工作完回到家,臥室裏留話機的燈在閃。

不大重要的一個公事電話之後,跑出來媽媽興奮又急促的聲音:

「沒甚麼事。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剛剛看完溫布敦的球賽,今天艾伯格打得好辛苦,總算打贏了。完畢。」

我在床沿坐下,輕輕笑起來,想像著媽媽看完球賽,急著找人分享戰況的樣子。

昨天先生下班回家,一面換衣服一面還在問:

「你有沒有幫我問媽,公牛跟太陽最後一場打得怎麼樣?」

NBA冠軍賽那幾天,先生天天都在緊張。跟我談像對牛彈琴。倒是有球必看的媽媽比較消息靈通,隨時提供最新戰況。

媽媽六十多歲,這三十年來是純粹的家庭主婦,並且是一個狂熱但不算老練的球迷。不算老練,是因為她常常看完就忘。我想她不大能區分麥可喬丹和魔術強森。但她愛看球——各式各樣的球——卻是歷史悠久源遠流長。

媽媽常常說「說了你們也不信」的一件事,是她五十多年前在北平上小學就打過壘球。結婚前後在小學教書,還參加教員排球隊打九人制的排球。至今媽媽仍不時對我表示缺乏敬意,因為她把我歸類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那種百無一用之輩。

我想我有一天要寫一篇很長的文章,描述媽媽的球迷行徑,包括她如何認定自己只能幫「味全龍」加油,還有爸爸幫她買了一個個人專用籃球的始末——那的確需要很長才寫得完這些好好笑的故事。

我有時心不在焉當作耳旁風,有時倒也能靜下心津津有味聽她五花八門的看球心得。但讓我聽得哈哈大笑又心中若有所失的,只有那麼一次。

那是有一天,媽媽悶悶不樂地問我,「辜汪會談」在談甚麼?

媽媽說,一整個下午到底,三台播來播去,沒有一台有球賽。全部都在辜汪會談。

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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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哈哈大笑,一半是女兒笑媽媽,一半也微微有些聽人「隔江猶唱後庭花」的心情。但正是這後一半的心情,讓我自責不已,並且至今仍在反省和糾正自己。這也是為甚麼,我寫這篇文章,回應唐諾在《聯合報.民意論壇》問的「何時棒球明星比政治人物還重要」。

唐諾說,「如果我們能冷靜一點,馬上能發現地球上再沒有比政治人物更不重要的生物了。」

所以他呼籲大家漠視政治人物,以便他們不那麼理直氣壯作惡如昔。

唐諾的文章,一定很多人看不明白,或者以為他在極度反諷。但我從我的球迷媽媽的例子裏,看出台灣千家萬戶簡單平凡的老百姓的真正需求。

像媽媽這樣一個樂天知命的家庭主婦,對生活的期望無非公車準時出現,用電、用水充份安全,還有她常看的球賽不隨意停播。

但就連這樣起碼的心願,也常常在污濁的政治空氣裏被箝制不得呼吸。

《天下雜誌》在最近十二周年的「自省的台灣」專輯中的調查發現,民眾關心的是日常生活的實際需求。但政府老是在生命共同體、區域營運中心等偉大目標上喃喃自語卻又語焉不詳。

很多政治人物因為搬弄這些艱深的字眼而更加自覺重要了,現在唯有靠民眾忽視他們,才可能把他們回復到應有的渺小地位。

也許這是我們今天唯一剩下的挽救台灣的法子了。如果有一天,大家一到電視新聞時間便關機,等到慈禧和包青天出來才再打開電視,也許電視公司為了收視率的理由,會把連續劇提前從七點就播出。

當國會和其他要聞記者都快失業了,立法院裏少了閃光燈的追逐,也許立法委員就不願意那麼激情打架了。當議場裏安安靜靜依照議事規則運作,政治新聞沒有那麼多精彩情節了,也許報紙和電視新聞可以撥出多一點篇幅來談談體育、醫藥、民生事項。

到那時候,唐諾的心願才算達成,我們球迷媽媽也就少一些抱怨了。◇

——節錄自《 媽媽終於可以隨心所欲了》/ 聯經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