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如果以雪來形容,看起來確實像是雪花。但未來的心裏想像的是一整片被全白的淡雪覆蓋的花朵盛開的光景,抑或是像整排盛開的櫻花樹那樣的風景。老實說,眼前的景象和那樣的雪白景色相去甚遠。更像是積雪前,好不容易才妝點上樹梢的一層薄粉。

將臉挨近仔細看,不滿一公分的小花,有著五片竹葉狀的花瓣,宛如星星一樣令人愛憐。這樣的小花五朵或十朵叢聚在一根枝椏上綻放著,掩蓋了樹枝間的縫隙。

「這就是六月雪啊......」仔細一想,這不正是不屬於冬天的六月雪嗎?像這樣淡淡地覆蓋在枝葉上,正好符合這個季節給人的印象。

即便如此,日本時代的房子被成長茁壯的「六月雪」包圍,放任其荒廢頹傾,反而讓人有種悲壯的感覺。和周遭綻放出無數白花的樹木旺盛的生命力形成對比,道盡無法扎根、只能任其老朽的人類歷史的滄桑。眼前呈現了一幅生命力的反差,色彩的對比。

鋪了柏油的窄小巷道,因被兩側「六月雪」的繁茂枝椏包夾,越顯狹窄。樹籬另一側的房子,不是窗子破裂、玻璃散落,就是牆壁被侵蝕剝落,但外觀依舊 可以辨識。有些可能因火災燃燒殆盡,變成了空地;有些房子看起來則似乎仍有人居住。從這些房子的庭院散落的生活雜物或是玄關張貼著的金色字樣紅紙, 可以得知裏面住的並不是日本人。

但是,這裏也曾是日本。

並非全部成為廢墟,想到或許有些房屋裏仍有人居住,未來不由得放輕了腳步。總之,先將眼前的景色拍下來。在不遠處滑著手機的洪春霞突然走近,說道: 

「跟妳說......這種樹是欖李樹,生長在海水和淡水交界的地方,所以在市區看不到。」她邊看著手機畫面邊說明,聲音也不由得壓低。

「啊,對了,這附近有條觀光客常去的河,可以搭小船沿著綠色隧道往下游航行,那裏的樹也是欖李樹,沿著海邊生長,有一整排喔。」

一張接著一張將眼前的畫面收入鏡頭,未來一邊點頭,突然想到,如果沿著海邊就能看到,那為甚麼劉慧雯只想到這個地方呢?如果是知名的觀光景點,為甚麼不直接帶我們去那裏呢?但現在首要之務是把周圍的風景盡量拍下來,刻在記憶裏。

是甚麼樣的人,才會住在這個遠離市區的偏僻地方呢?

每戶房子看起來都很像,莫非也是員工宿舍或是官舍之類?而且比起祖母曾經住過的、現在劉慧雯居住的牛稠子的員工宿舍,這裏的房子要大得多,且獨棟獨戶,又有樹籬分隔,因此看來都是富裕人家。如果真是如此,這樣的海邊,到底有甚麼公司機構呢?

來到一棟殘破不已的老屋前,未來不由得嘆了口氣,望著「六月雪」邊往前走,眼前出現的又是一棟荒廢的老屋。屋簷崩落,窗子也脫離框架的玄關處,只有枯萎的一根樹幹殘留在眼前。欖李樹如此茂盛地生長,其他的樹卻似乎長得不好,是土壤的問題嗎?還是水質的影響?

海水和淡水交界之處。

在沖繩見到的紅樹林確實也是生長在這樣的環境。這麼說來,欖李樹也屬於紅樹林的一種嗎?

未來一個人邊沉思邊走時,突然碰到了交叉口。正猶豫著不知該往哪裏走時,她不經意看了看左側,當下不禁屏住了氣息。前方宛如欖李花海。道路被綠色和白色的世界填滿,在繁密的樹林裏,只有木製的電線桿等距排成一列。那應該是日本時代建造的古老電線桿,每一根都微微傾倒,由一根細長的電線串連起來。正當她說不出話來,只是佇立在原地時,李怡華走了過來。

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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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我還真的沒聽過。和北部看到的五月雪完全不同。北部的是油桐花,更蓬鬆,像雪花一樣堆積,覆蓋整片山頭。」

是喔。未來點點頭,心底再次升起一股怒意。都是她自己不好。她這樣的個性真的很吃虧,外表也是。為甚麼不把自己打扮得和年齡相當,或是將自己的心情好好地傳達出來呢?這麼一來就不會產生誤會,別人也能坦白回應她的貼心和心意了。

「台灣人果然都對雪懷抱著嚮往啊。畢竟是在溫暖的地區,平常是看不到雪景的。」看著拚命解釋的李怡華,心裏為她感到惋惜時,突然傳來LINE的通知。一看,是母親的訊息。

(奶奶問,有沒有新的照片?)

這個時間傳訊息來,讓人有點意外,但真是來得剛剛好。未來馬上把剛才拍的照片一張張傳給母親。接著將鏡頭拉近,對準欖李花,也將天空和欖李花及電線桿一同拍下來。她也很想把欖李樹包圍著日本老房子的情景傳到日本,於是對著同樣的場景再三按下快門。這時剛好有一隻黑貓從欖李樹的繁茂枝葉中伸出頭來,她便將貓也拍了下來。

(和想像中有些不同,但這就是「六月雪」!不知道奶奶記得嗎?)◇(待續)

——節錄自《六月之雪》/ 聯經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