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死,讓她這輩子第一次衷心希望有個看不見的世界,並產生了「好想進入那個世界」的欲望。
在那之前,她對現實生活很滿意,壓根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世事難料啊!她原本自詡為接受戰後教育的新人類,拒絕接受不科學的事物,私底下對鼓吹怪力亂神者嗤之以鼻,視之為舊時代的毒瘤。

世事難料啊!沒想到那個時候,她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價值觀其實淺薄得不值一顧。

「沒錯,阮根本啥咪攏不知(甚麼都不知道)。」

當時她不知長吁短嘆了多少次——啥咪攏不知。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世上有這種撕心裂肺的悲傷。而且她竟然還敢談論悲傷,還覺得自己很懂。原以為瞭若指掌,現在才發現其實只懂皮毛。

萬一腦中的常識其實只是膚淺的誤解怎麼辦?

一思及此,桃子感到不寒而慄。

過去的自己已經不能相信了。有一個阮從沒想過,也沒見過的世界。阮要去看看。阮想去。就算只有阮一個,也要去。

這股感慨讓桃子徹底變了。丈夫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大門。是笑聲嗎?四周洋溢著聲音。她聽見了各種聲音。只要桃子想聽,不,就算在下意識中,也都聽見了聲音。不只是丈夫的,還有些根本聽不出來自何人。

現在,她的說話對象不僅是活人,樹木或野草或流雲的聲音,都是她聆聽、談話的對象。它們支撐著桃子的孤獨,是藏在桃子心底的秘密,幸福的癲狂。桃子感觸良多,原來悲傷也是一種感動啊!

悲傷,是最極致的感動;悲傷,也能創造某種喜悅。

現在的桃子即使聽見丈夫的聲音,也不會像那時一樣左右張望了。桃子知道,那些聲音來自於自己體內。那麼,那條通道,那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通道,就在桃子自身之中嗎?

想到這裏,桃子的喉頭發出不成聲的「咯咯」笑聲。

隨便啦!無所謂啦!阮再也不迷惘了,阮的世界,阮來做主。

既然丈夫已死,現實世界就變得沒啥意義了。這樣做才對、那樣做才好,過去支撐桃子人生的那些規範,原來竟能輕易捨棄。現實世界的行為準則與潛規則,唯有丈夫在世、唯有心中尚有牽掛時才需要遵守。 

孩子長大了,丈夫也走了,桃子的社會義務已經全部完成,也已經是個一點用處也沒有的人。桃子覺得,丈夫一死,她與這世界的連結也斷了;自己再也沒有生產力、在社會上可有可無,既然如此,乾脆甩開所有的人生規範,一切都桃子說了算。阮的世界,阮做主。

無論怎麼想,都不能再維持現狀。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所以應該沒有任何人察覺,但從那時開始,她想對這個社會、對社會的行為準則大聲說「不」,收拾浮沉俗世,邁步前進。◇(節錄完)

——節錄自《我啊,走自己的路》/ 圓神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