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瑤山下,住的是多數壯人和少數漢人。縣城永和鎮,最顯著的建築物,就是一排紅瓦白牆的兩層樓,中國共產黨縣委會和政府機關,全在這裡辦公兼住宿。隔著廣場和公路,有一間簡陋平房,窗口掛一塊寫著「售票處」的小木牌,是全縣唯一的汽車站。

再有幾家小雜貨店,兩三家小飯館,三五戶人家,就是縣城的居民區。平日裡人影稀微,十天一次的趁墟日,山上山下的民眾都挑著自己的物品,聚集於此,進行相當原始的傳統交易。這時,瑤人、苗人很容易從服裝上識別出來,壯人和漢人大多會說廣府話,面孔和衣服大致相同,根本無法識別。

這裡的最高領導人是黨的縣委書記,一位姓白的轉業軍人。聽他的東北口音,我猜想他是隨著第四野戰軍,從東北打到華南,再轉業到山旮旯裡來當父母官的。

白書記給我們介紹了全縣的基本情況,我印象最深的是,這裡的壯族同胞,有一種很特殊的風俗,用當地話叫「打老表」……一九五三年《婚姻法》頒布以來,黨委大力宣傳, 屢禁不止。現在, 發現一個, 罰勞役三天。罰歸罰,「老表」依舊照「打」。

離開永和鎮,向西步行二十里,就到了我們落戶的「上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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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下來以後,我慢慢發現,這裡附近幾個小自然村,都有很別致的名稱,如湘洞、仙根、根子等,如果將上草、永和、福田等地連起來看,倒也很像一串日本地名。歷史上這裡幾乎與外界隔絕,與日本更無任何瓜葛,為何有許多如此特別的地名,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如何,我還真喜歡上草這個小小的山村。尤其是村前那條山澗,流水晶瑩剔透,幾寸長的竹葉魚,銀箭一般,在小鵝卵石間閃動,富有生氣。

村旁修起一個小水圳,引來一股勁流,推動一部木輪水車,架設起竹筒子,家裡就有自來水﹔架起踏板,還可以磨穀子、碓糙米。

我們之中有一位姓崔的同伴,原是文化局電影科的科員,有些電的實用知識,他在勘察了小水圳和木輪水車等原始設施之後,提出了一個「山村電氣化」的計劃,不僅得到我們「全家人」的支持,還得到縣委白書記的鼓勵。

老崔熱情分外高漲,立即返回廣州,弄來一臺小型發電機,還有電線、電燈泡等物品。然後,在木輪水車近旁的一間舊房子裡,安裝上發電機,利用大木輪水車,帶動小發電機。一試,小發電機果然轉動起來,電燈泡立即發出耀眼的光芒。

全村男女老少,圍在電燈泡下,無不嘖嘖稱奇。消息很快就傳了出去,附近( 少說也有幾十里外)一些農業社的黨支書或社主任,也特地跑來看個究竟。白書記更在全縣幹部大會上,熱烈地表揚我們「下放幹部」,不僅在人力、物力上支援農業,更帶來科學、文化知識,對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將發揮不可估量的作用……

我還發現,村外靠近山澗的一片荒灘,是養雞的好地方。只要在荒灘上挖一些淺坑,墊上一些蘢箕雜草,潑上一些洗米水,用沙土掩蓋,十天半月後扒開,坑裡孳生的蟲蟻,就是營養極豐富的天然雞飼料。

我注意到,本地一種矮腳黃雞,是肉蛋兼備的優良品種,就向農民買了十幾個雞蛋,寄在農民家裡孵出小雞,養成雛雞後,就在荒灘上放養,效果極佳。

我在心裡盤算,我的兒子剛滿兩歲,妻子又懷孕了,我準備把她母子接來,在農村生活,當一輩子農民。首先要考慮的,當然是妻子生育後要哺養兩個孩子,需要足夠的營養,才能保障母子身體健康。在鄉下,只有雞和蛋,是營養品的可靠來源。

當年三月下旬,春耕接近尾聲,我用一個星期時間,就把妻子和兒子接到上草來。在廣州逗留期間,雖然妻子的一些同事曾勸她,是不是等肚子裡的孩子生了下來,再考慮一起「下放」農村。

我和妻子早已下了決心,更何況我在上草大致上作好了安排,所以,非常乾脆把一些多餘的用品、家具處置掉,一些貴重的書籍,暫時寄放在朋友家。妻子辭去保姆,用一條廣東棉布背帶,把小兒子緊緊綑在背上,我帶著三隻大皮箱、一隻木櫃子,還有一些零散物品紮成包裹,就匆匆上了火車。

一路上,青山綠水,春意盎然。我過去常常單獨一人因公出差,旅途未免孤寂。這一次,與妻子一起,帶著小兒子第一次出遠門,既無公務負擔,又有「桃花源」的憧憬,心情十分舒暢。

我們的座位緊靠車窗,經過清遠飛來峰、曲江南華寺,我都盡自己所知,一一向妻子介紹,說得高興,難免也會添油加醋。經過樂昌縣境內的「九龍十八灘」,是個十分奇特的地貌。

火車貼著岸邊飛行,車輪下面的險灘,濺起湍急的白浪,車輪與鋼軌有節奏的撞擊聲中,還有一股氣勢磅礡的濤聲。數十公里的險灘,九道灣,十八級大小不等湍流,火車像一條搖頭擺尾的巨龍,向南嶺的峰巔飛騰。

我一時興起,也胡謅了幾句打油。抒情儘管抒情,車過英德、韶關大站停車,我沒有忘記到站臺上,買兩盒有名的燒鵝飯和一些點心。

第二天中午,汽車在連縣休息並午飯時,我告訴妻子﹕前面這條江就是連江,自西向東流,到坪石附近突然折向南,下去的一大段急流,就是九龍十八灘。連江上有渡船,對岸有一家醫院,等秋天你的產期臨近,我會送你到這裡來,生完孩子,再接你回上草去。

妻子知道我早有安排,當然十分放心。傍晚車到終點站連山縣永和鎮,我和妻子帶著小兒子,直接住進縣委招待所。兩天的旅途,相當勞累,妻子和小兒子早早就入睡了。深山老林,夜靜風薰,聽著妻子和小兒子熟睡的呼吸聲,均勻和諧,我也像喝了一杯老酒,找周公去了。

清晨,我們在啾啁鳥鳴聲中醒來。我按照預先的安排,把兩只大皮箱存放在附近城鄉政府的保管室,剩下的一只大皮箱和一只木櫃子,估計七八十斤,我一擔可以挑走。妻子又用背帶將小兒子背上,手挽著包裹,我們又上路了。

我挑著擔子,只能用小快步走路,妻子背著一個,肚子裡還有一個,手裡又挽著包裹,自然得慢慢走。所以,我走了一段路就停下來等她,有時還回頭幫她提包裹。這樣走走停停,二十多里山路,走了四個多小時。我們雖然走得挺辛苦,興致卻很高。

走著走著,我忽然想起「天仙配」的故事,黃梅調的唱詞,像山澗流泉,在耳邊叮咚響起﹕「夫妻雙雙把家還」。也許,我比董永更幸福,董永和七仙女「雙雙把家還」的時候,愛情尚未有結晶,我和妻子,已有了一個兒子,今年秋天,還將有一個小妹妹( 我期盼是小妹妹)降臨。

妻子的到來,無疑給我們這個家,增添了溫馨喜悅的氣氛。我一家四口( 包括妻子肚子裡將要出生的孩子)能在這「桃花源」般的上草村落戶安家,喜形於色,自不必說了。就是原來這個六男二女的八口之家,如今又增添了一位專司灶君王爺職務的主婦,外帶一個活潑可愛的小男孩,家的色彩就更加濃烈了。

尤其是兩位大姑娘,李明和梁雪冰,簡直樂癲了。

李明和我的妻子余健,原來都是華南歌舞團舞蹈隊的演員,又是很要好的朋友。她們津津樂道的事,是有一次在中山紀念堂演出,李明和余健一起出場表演的女子舞蹈,是匈牙利民間舞蹈《瓶舞》。這個舞蹈的特點,是每位演員頭上,都頂著一隻特製的細脖子玻璃瓶,瓶子裡灌滿清水。腳下穿著類似中國南方木屐的高跟舞鞋。主要的動作是扭腰、踢踏腳和旋轉。

出場的時候,余健領頭,李明壓尾,她們踏著舞步在舞臺前面排成一列的時候,大家都有一個兩手插腰,原地轉身的動作。就在旋身一轉的剎那間,余健頭頂上的玻璃瓶突然滑落,她不自覺地尖叫一聲,同時出手在空中抓住玻璃瓶,立即放回頭頂。

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余健完美無缺地處理了一場可能使大家都難堪的意外。全場發出一片驚呼聲,很多觀眾看不出破綻,還以為是特技表演呢!

在一次機關週末晚會上,我和一位姓楊的男演員表演了一齣雙人芭蕾舞﹕《獵人與小鳥》。我扮獵人,楊姓演員扮小鳥,這個芭蕾舞的導演,就是李明。她當然知道我和男演員都沒有學過芭蕾,所以,在排練過程中,腳尖舞一律改成踮腳舞,最後的一個「托舉」,我也無法將他舉起來,就改成「反背」。

表演的時候,一出場,光是老楊一身男扮女裝的芭蕾裙,已令大家笑倒。最後,小鳥負傷,奄奄一息,獵人應當將小鳥舉在空中。我無法舉起老楊,只好將他背起,引來全場 一片笑聲。

我和梁雪冰也是很熟悉的同事,她的手藝特精、特快,參加週末晚會回來,她必將自己身上的連衣裙拆開,等到下次晚會之前,又急急忙忙拼湊出一件款式新穎的連衣裙來,令人眼睛一亮。

有一次我和她因公出差去合浦( 當時合浦是廣東省最西的一個專區),《合浦珠還》是極有名的一個民間故事。乘長途汽車需要兩天,梁雪冰一路上幾乎不吃飯,只要汽車一停,她即下車,在小食攤上買一角錢的雞頭、雞腳或雞翅膀,回到車上就啃,啃完了就打磕睡。

梁雪冰一打磕睡,脖子就像裝了彈簧一般,腦袋磕個不停,一天下來,少說也要磕上幾百回,至少有一半,就磕在我的肩膀上。到了合浦,我覺得右肩膀非常痠疼,幾乎抬不起來,好像患了五十肩一般。◇(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