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從山東出來再沒回去過,最後這幾年,她卻常念叨起山東。

「山東好哇!山東冬天不這麼冷,夾襖就可以過冬了。」

「登州府,離蓬萊近,好地方,靠海,就十多里路。」

「山東黃縣啊,買賣人多,會做買賣,不欺人。你爺爺也是買賣人,想你爺爺了。」

「山東有祠堂,家族都有祠堂,按輩排下來的,一輩范一個字,過年時家家都祭祖。」

「山東是出聖賢的地方,孔子孟子都在那兒,後代都在那兒。」

「山東不叫村子,叫,裏立的貞潔牌坊,給貞潔烈女立的牌坊。女人哪,得守婦道。」

……我知道,奶奶大限不遠了——她想起了祖,想起了根。

記不得從甚麼時候開始,奶奶的性情變了,變得刁鑽古怪苛刻。我每天下班,先到奶奶家看幫著做點啥,興沖沖的奔著去了,可每天都是含著淚出的門,她的話那麼讓人扎心。

媽媽也是,妹妹也是,我們知道,奶奶老了,一生的艱辛、困苦,身心的痛,不發在親人身上還能朝誰發洩呢!這輩子,我們欠奶奶的太多了!

也記不得奶奶從甚麼時候開始離不開藥了,索米痛、正痛片,從半片、一片,到一片半、兩片,渾身哪兒都難受,天天靠藥挺著。每年都要住回院,但都沒甚麼大毛病。

妹夫在醫院工作,又住在醫院家屬樓,妹妹接奶奶在她家住,照顧起來更方便些。

九五年我大病一場,因禍得福啊!我、母親、妹妹、女兒都在大法中修煉了。我們放師父講法錄音給奶奶聽。我問奶奶:

「聽明白了嗎?」

奶奶點點頭:「明白,得做好事,祖上積德。」

「對,咱這輩子苦哇,但吃苦是好事啊!這是師父說的。」

「這輩子苦點兒,下輩子就得好了。」

「奶,你相信有下輩子?」我問。

「有啊!上輩子做惡,這輩子當牛馬;這輩子不幹好事,下輩子做牛馬。人哪,有來世、有前生,三生啊三生,舉頭三尺有神明,看著、管著哪!」

我們得法後身心的變化是奶奶看到的,她還叮囑我們「修行!好好修行!」

奶奶去世前一年,妹妹眼見著奶奶靠著門框坐在了地上,股骨頭裂了。妹夫和奶奶商量,咱做手術不?奶奶說:

「做手術?我都這歲數了,臨了臨了還挨一刀?不做!」

奶奶下不了地了。在床上整整一年,一天不差,整整一年。

***

九八年五月七日早,妹妹打來電話,告訴我奶奶走了。半夜,妹妹還到奶奶屋裏看她。奶還說:「我沒事,你睡吧。」可早晨就這樣悄悄的走了,走的那麼安然。終年八十八歲。

清晨,細雨濛濛,彷彿都在為這位善良的老人送行。

當晚,我打坐定中見到奶奶,身著月白色長裙,滿身珠光寶氣,飄逸著長髮,冉冉而升。然後是天國世界的大門打開,一對童男童女出來,到十字路口向下張望,張望。

那童子背著天國大門的鑰匙,鑰匙大得快和童子個頭一般了。就在頭七、三七、七七這三個日子裏,看到同樣的情景:奶奶在往上升,往上升。到了一層天界,就出現一群天兵天將,橫著刀叉劍戟,攔住去路。

奶奶喊我:「涓兒啊,他們不讓我過去。」

我馬上求師父,就見天兵天將頓時隱去了。我知道奶奶一定去了好的地方,因為她一生善良、吃苦,因為她的後輩們得了大法,因為她同樣聽到了法音。

隨著歲月的流逝,我越來越理解奶奶尊奉的「老令」和「舊禮數」了——恪守著這些傳統,活著,做一個順應天命、頂風而站的人;走了,才能回到生命的來處——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