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走了,小院裏的那顆山丁子樹也死了,再也沒有山丁子樹下聽故事的「美好童年」了。

禍事成雙啊!奶奶搖著頭。

「唉,一堆兒來的,一堆兒走啊!有個伴兒吧!」

擦乾了眼淚,奶奶、媽媽還像平時一樣過日子,爸爸的事不怎麼說了。只是奶奶時常嘆氣:

「命啊!誰也逃不過命啊!老天安排的,叫你午時走,活不過七更天;叫你井裏死,不會河裏死。聽天由命吧。」

青年喪偶,老來喪子,奶奶都攤上了。奶奶認命,坦然的面對這一切。

爸爸那時候每月八十多塊錢,媽媽五十多,這一下家裏日子緊哪!

商店為了照顧媽媽,在加工廠找來一些活兒,計件。

全家人都忙起來,我砸縫紉機,縫裝砂糖的袋子,綦邊,每個四分錢;奶奶釘扣子,媽媽鎖扣眼。有時糊紙盒,弟弟妹妹也上手,全家一起忙。這樣一個月能多掙個二十、三十的,但這活兒不是總有。

早晨起來,奶奶拎著小桶去撿煤渣,設計院鍋爐房剛倒出來的煤渣,帶著火,冒著氣。奶奶就用鐵夾子扒拉,夾出沒燒透的煤渣。那一小桶就可以做一頓早飯,屋裏還取暖。後來撿煤渣的事兒我來幹了,那昔日的小家碧玉早就不見了。

***

爸爸不在兩年多以後,媽媽「娶」過來一位大爺,大爺帶過來一個男孩,家裏一下多了兩口人。大爺是來幫著這個家的,他往家買東西,媽媽的工資還給奶奶,奶奶照樣買菜、做飯、做家務。

閒下來的時候,她坐在床頭,呆呆的望著窗外的對面樓,二樓的走台,爸爸就是從那跳下來的。奶奶呆呆的望著,直到有下一件事情要做了才離開。大些了,我開始感受到奶奶的隱忍——剜心透骨的隱忍。

我還能做甚麼呢?我老大,我聽話,弟弟妹妹也聽話;我學習好,弟弟妹妹也學習好;我讓奶奶媽媽省心,弟弟妹妹也省心。可大爺帶來的弟弟不聽話、總惹事,學習也不好。時常老師來找家長,其他孩子家長來告狀,那些孩子堵到門口罵。

奶奶從不摻言,只是心疼媽媽:

「唉,這後媽難當啊!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深了不是,淺了也不是。」

但奶奶從不在其中。

鄰居說呀:「這家啊,原來哪這樣過呀,惹得街坊鄰居都不安生,這老太太也管不了哇!」

奶奶說:「兵來有將擋,水來有土囤。這孩子在學校有老師管,在家有他爸管,我就管好自己的孫男娣女就行了,不能隔著鍋台上炕。」

甚麼叫「隔著鍋台上炕」?讀書後才明白這叫「不越位」。奶奶把握的怎麼那麼好,家裏從來沒因為這個發生矛盾。

那時候書少的可憐哪,好不容易弄到一本,就得貪晚搶著看。可大爺家的弟弟說亮燈睡不著覺。矛盾了!怎麼辦?

奶奶就告訴我兩:「先閉燈,等他睡著了再看吧。先可著他來,別硬頂。」

我們就聽奶奶的,等他睡著了,我們起來,放長了燈線,把燈用紙殼罩上,在有限的光線內看我們的書了。慢慢的,一件事一件事中,我懂得了甚麼叫先人後己,甚麼叫退一步海闊天空,甚麼叫不和人一般見識。

我也納悶,他咋就不好好讀書,不聽話,氣人惹禍呢?奶奶也是一套一套的:

「別怨人,別笑人,怨人、笑人不如人。」

「怕啥來啥,煩啥來啥。」

「天無絕人之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三歲看到大,七歲看到老,這些是天生帶來的。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

慢慢的,我又明白了,奶奶不著急也不生氣,因為她不往心裏裝。

轉眼,我中學畢業了,弟弟上中學了,妹妹上小學了,大爺、媽媽他們搬到大爺單位宿舍去了。家裏又平靜了,奶奶坐在床頭向外望的時間多了。

***

我隨學校下了鄉,當了戶長,操持起這個「大家」:吃喝拉撒,柴米油鹽……窮啊,苦啊,啥也沒有哇,啥都不會呀!對這些城裏來的孩子太難了!

東北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一口吐沫吐出來,還沒落到地上就成冰了。戶裏沒柴燒,從社員家齊上來的柴火都是濕的,一燒都冒水。灶坑不好燒,倒煙,嗆得鼻涕眼淚的。

好不容易「哄」熟一頓飯,那炕還是冰涼的。戴著皮毛帽子睡宿覺,帽邊都是哈氣霜。實在凍得受不了了,起來,圍著集體戶跑幾圈,跑熱了,再鑽涼被窩裏接著睡。

夏天看青,就在苞米地裏燒青玉米,大家都不回戶,因為戶裏沒吃的。吃燒青玉米,嘴巴上、臉蛋上弄得糊拉巴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嘲笑著,笑中帶著淚。

從公社糧食所打回來豆油——一個月一人一兩,裝在瓶子裏,放在窗台上,陽光下黃亮亮的,真想一口把它喝下去。晚上沒有油來點燈,我就到大隊部的柴油桶裏「偷」柴油。

在跳動的燈苗下讀書——從社員煙笸羅裏「救出」的《紅樓夢》,燈下,背下了小說中所有的詩詞曲賦。早晨一看,鼻眼、眼角都是黑的。

記得教書後一個中午,老師們吃午飯,記不得從哪引出的話頭,說到下鄉的那段日子,教研室裏哭聲一片。「蹉跎歲月」中,哪家、哪個人不都有一本苦難經啊!

最苦的日子裏,我得謝謝奶奶呀!集體戶男生女生都哭過,就我挺著沒掉過淚。咬著牙,奶奶的剛勁兒、忍勁兒、韌勁兒,肯付出、不計較,多幹活、少說話,對誰都一樣的平衡……◇(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