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都誇爸是大孝子。家裏的獎狀掛在牆上,一大排:有爸媽的,也有奶奶的,還有「五好家庭」。奶奶可榮耀了,把鏡框擦的亮亮的。

爸媽工作掙錢,每月都如數的交給奶奶,奶奶掌管家裏的一切開銷,爸媽需要錢都從奶奶要。爸不在了,媽還如此;我有了繼父,我們叫大爺,媽還如此;媽和大爺搬出去了,媽還如此。我工作了,工資交給奶奶,妹妹工作了,工資也交給奶奶。

後來奶奶說自己老了算不過帳來了,就把錢都交給了媽媽,一直到我和妹妹都成家。我結婚後把錢交給丈夫,我管孩子他管家。孩子兩歲多的時候,拆遷後住到公婆家,我倆就把錢都給了孩子的奶奶,直到回遷。

每個禮拜爸爸都要值一次班,也就是到小辦公樓裏睡一夜。每次爸爸要把我和弟弟帶去,因為樓裏有個大浴盆,可以洗個澡,然後就在辦公室裏睡。

吃完晚飯,爸爸一手牽著弟弟,一手拉著我,出門時,一定叮囑奶奶,插好門。奶奶一定看著我們走出小胡同,我向奶奶擺擺手。現在想想,奶奶臉上總是帶著一種知足、幸福感。真的,那時家裏不富足,但很幸福。

家人說話平和,家庭關係很和平,沒人大嗓門說話,更別說吵嚷了,奶奶和媽媽婆媳兩從來沒紅過臉。

有一件事印象非常深,那是我十來歲時,記不得在外面遇到甚麼興奮的事,急火火的從院裏跑進屋,震的地板咚咚響,還一邊跑一邊嚷:

「媽媽,媽媽,......」當時媽媽驚的手捂胸口,急喘著氣。

「嚇著我了!嚇著我了!」

我馬上收住腳,閉了嘴,剛才的興奮變成了驚恐。爸爸沉著臉衝我說: 「女孩子,張牙舞爪的,甚麼點兒的事,沉穩勁兒都沒了。看看把媽媽嚇的!」

我錯了,耷拉著腦袋退出了屋。

奶奶站在門口,補了一句: 「女孩子得有女孩子樣。」

奶奶對誰都一樣,從不重男輕女,在家裏,從沒把弟弟另眼對待。記得我十歲的時候有了妹妹,爸爸從產院回家,跟奶奶商量,臨床有位產婦,上邊幾個都是男孩,想要個女孩,換換。奶奶說:

「不換,男孩女孩都一樣,自己的骨肉,不換!」

奶奶對任何人、任何事不做任何評論:鄰居間東家長西家短的,跟奶奶說,她只是笑笑;有時媽媽回家學班上的事,誰是誰非的,奶奶只是聽著;外邊的「國家大事」奶奶從來不打聽,也不評論,好像與己無關似的。

記得那年本家叔叔來,抱怨說:「這也不讓開荒了,田間地頭的也不讓種了......唉,莊稼院人,就靠點力氣,多種點多得點,那地閒著也是閒著,不讓種了......」

奶奶說:

「有啥就吃啥,老天給啥就接啥。是你的丟不了,不是你的也貪不得。」

尤其文革的時期,亂哪,奶奶總囑咐我們「病從口入,禍從口出」。

「多幹活,少說話。」院裏的孩子們也有矛盾,也打仗,之後在背後嘰嘰咕咕說人家。奶奶聽到後,把我和弟弟拽到家裏,叮囑說:

「當面說人長,背地說人短,叫扯老婆舌,嚼舌根子。男孩子要有個男子漢的樣,女孩子家家的,千萬不可婆婆媽媽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隔牆有耳啊!聽到的會說這家孩子缺家教,奶奶聽了臉都臊哇!」

有奶奶這番話,聽到扯閒話的我就躲開了。

小時候的這番教育使我受益終身,在後來的學習、工作,乃至結婚後的家族環境中,我從不說閒話、惹是非,很多時候都不在矛盾中。甚至周圍的人矛盾尖銳到頂峰,吵起來,打起來,那一瞬間我都不在現場,避開了很多是非。不是知道了有意要躲,而是自然不在其中。

***

小時候,住在日本人留下的小二樓,樓上樓下共住了十六戶。那時候不懂得甚麼叫「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但明白這十六家就是一家人。

各家是敞著門過日子的,哪家小孩兒來,就像進自己家門一樣。有時候,哪家大人找不到孩子了,一進我家,看孩子正在吃飯呢!大人就要客氣了。奶奶說:

「客氣啥,吃百家飯,好養活。」奶奶和各家處的那麼好,不管哪輩人都那麼親。我家把樓頭,隔壁是派出所所長,就我家住的這片的派出所所長。他家是滿族,孩子們管奶奶叫太太,我們也隨著這樣叫。太太說:

「咱兩家近,這打開牆就是一家人。」

奶奶說:

「這不打開牆也是一家人,牆隔不住人。」太太家的隔壁是偽滿警察,那時叫現行反革命,大家處的好,沒人當成甚麼。警察家的隔壁是交通隊長,在馬路上指揮交通,這樓裏有些事也歸他指揮。

那年代,最有意思的就是過年了。進了臘月,家家忙起來。奶奶是闖關東過來的,做的一手好麵食。樓裏的孩子們都到我家,這個說:

「奶奶,我想要個小兔子。」

奶奶就用麵捏個小兔子,用小黑豆點上眼睛,胡蘿蔔切出個三瓣嘴,立著兩支大耳朵。那個說:

「我想要朵玫瑰花。」奶奶就把一團麵塞到一個麵模子裏,一扣,倒出來,再撒上點紅線線、綠線線。上鍋裏一蒸,哇,胖胖的小白兔子,開了的玫瑰花。孩子們吹著熱氣,倒著小手,捧著燙燙的餑餑回了家。

年前,奶奶給好多孩子蒸一個自己屬相的年餑餑。當然了,這些麵食模子都被「文革」中當「四舊」「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給劈了、燒了,年餑餑也被「共產」成一個模樣了。

每年臘月底,家裏的窗台上總是擺著幾雙小孩兒鞋,那是奶奶給樓裏當年出生的小孩兒做的,花花的鞋面上縫上小老虎頭,很有生氣的。媽媽們都是抱著孩子來,奶奶親手把鞋套在一個個小腳丫上,媽媽們要扶著孩子在地上走上幾步給奶奶看,奶奶還要念叨上幾句詞,都是吉祥話。

剪窗花,奶奶的本事學不會的。把亮光紙對摺再對摺,就看奶奶,右手的剪子扭哇扭的,左手的紙轉啊轉的,看不出甚麼呀!可把紙一展開,哇!盛開的花,各種小動物有鼻子有眼的。

我們也學不會,就刻剪紙,先描哇畫呀,然後再用刻刀刻。我就問奶奶:

「你怎麼不用畫呀?」奶奶說:

「花啊,鳥的,得心裏有。」嘔,這心裏有的東西學不來呀!我和弟弟分了工,我貼窗花,紅的、綠的、藍的,貼出了個盛開的大花壇,漂亮;弟弟貼小動物,兔子、小鹿、大鳳凰,湊到一起,快成動物園了。熱鬧!◇(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