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裏也常來一位舅爺爺——奶奶的哥哥,印象中就覺得這個舅爺爺和別的老爺爺不一樣,說不好,就知道舅爺爺特乾淨,穿著特乾淨,生活習慣特乾淨。

文革結束後,我讀大學了,真懂事了,奶奶才告訴我,舅爺爺是位鄉紳,還有挺大的家產,鬥地主的時候因為跑的快,才沒被槍斃了,但所有的家產都被農會分了。

我才知道,奶奶娘家是很有文化、很有教養的,那些故事來自於家——承襲著傳統文化的家。奶奶帶出來的孫女,不是大家閨秀,是地道的小家碧玉。端莊、秀美、溫和、內斂。

奶奶做的一手好針線活,那個年代家裏沒有縫紉機,做衣縫被全是手針。家裏的褥子是鑲邊的,褥面的外圈包著一層黑邊,那一個針碼一個針碼比機器砸的還整齊勻稱。

看著奶奶做針線,那麼寧靜,那麼平穩。奶奶也教我,告訴我這是女孩子必須會的,生存的本事。

我學會了衲鞋底,絞鞋樣,做鞋幫,上鞋。下鄉時,看見哪家奶奶大娘在炕上做鞋,我都可以接過來用撥拉錘(骨頭做的捻麻繩的工具)捻一段麻繩,戴上頂針衲幾針鞋底。

這可把她們喜歡壞了。

「呦呦呦,這城裏的閨女還會做鞋?!巧著哪!誰教的?嘖嘖。」

她們也想上集體戶討個兒媳婦,不要嫁妝啊!也常過來串門,踅摸踅摸,發現我呀,不中意。

「瞧瞧,瞧瞧她,沒事啊,捧著個字書擋著個臉,不像莊稼院的閨女,不是個田裏、院裏、炕上、炕下能幹活的人。」

我還跟奶奶學會了繡花,這針怎麼走,線怎麼劈,色怎麼配,像模像樣的。結婚時的窗簾、門簾,圍帳,還有好多床品都是我自己繡的,一針一線哪,凝聚了多少對未來新生活的嚮往!也體會了喧鬧的城市中難得的內心寧靜。只是奶奶不會織毛衣,這些都是媽媽做了,她也不教我。

奶奶教會了我節儉,生活中每一個小小的細節:打雞蛋,蛋黃蛋清都倒出來了,還要用手指把貼在蛋殼邊上的蛋清刮出來;倒豆油,要把瓶口用手指抿一下,把手指上的油刮到瓶口裏;打土豆皮儘量用勺刮,打掉的只是皮,不帶肉……

奶奶教我補襪子,家裏每人一個木頭鞋楦,把襪子套上去,磨破了的補丁拆掉,分別給腳趾、前掌、後跟打補丁。奶奶要求針腳要小、要勻。那時我就想,雷鋒穿千層底的襪子真了不起,硌不硌腳哇?補襪子剪下來的碎布頭也攢起來,打紇繃(碎布用漿糊黏起來)做鞋底用。

奶奶教我養成的習慣受用終生。

小時候奶奶很少帶我出去玩,每天出去就是糧店、副食、小百貨、煤場子。記得上學前過「六一」,奶奶領我到兒童公園去玩。玩夠了,奶奶要領我往南走一走,過了人民大街,說:

「這兒,原來有座孝子墳,修路給平了。做晚輩的得學會孝敬,做孝子,死了,都給立墳的,一輩一輩的,為了告訴後人的,學著做孝子。」

那時候,還不懂得甚麼叫孝敬,但在這個家裏我看到了甚麼叫「孝」。

不知道甚麼事情奶奶生氣了,坐在床邊用手絹抹眼淚。爸爸跪在奶奶腿前:

「兒子錯了,惹媽生氣了,兒子再也不敢了。媽別生氣了,原諒兒子吧。」

「媽再不消氣,就打兒子。」

說著,爸拿起奶奶的手,往自己的臉上打。奶奶把手抽回來。爸說:

「媽打兒子手也疼,兒子自己打。」

說著,爸爸就自己打自己嘴巴子,奶奶很快把爸的手攥住。

「都當爹的人了,還不懂事!哎!」

奶奶的氣消了。可我不知道奶奶為甚麼生氣,爸爸怎麼不懂事。◇(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