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抹微雲君—秦觀

秦觀(一零四九~一一零零),字太虛,後改字少游,號淮海居士。宋哲宗元祐年間得蘇軾的推薦,曾作過太學博士,兼國史館編修。他與黃庭堅、晁補之、張耒都出自蘇軾門下,合稱「蘇門四學士」。在政治上,他也屬於蘇軾一派。北宋後期新舊黨爭激烈,蘇軾、黃庭堅等相繼遭貶,他也未能逃脫貶謫的厄運,曾流徙處州(今浙江麗水縣)、郴州(今湖南郴縣)、雷州(今廣東海康縣)等地,最後在放還途中,病死於藤州(今廣西藤縣),年五十二。

秦觀一生窮愁淒苦,又多情善感,作為北宋後期著名婉約派詞人,其詞於描寫男女情愛和抒發仕途失意的哀怨中,寄寓著身世之感。當時廣泛傳唱的代表作之一的《滿庭芳》在描繪詞人一次遠行、情人送別的離別場面中,既刻畫了離人的心理活動,又將敘事、寫景、抒情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山抹微雲,天粘衰草,畫角聲斷譙門(城上可望遠的樓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染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上闕以景渲染離別氣氛。先遠景,但見微雲縈繞山峰,衰草與天黏連;再耳聞城門畫角,點出時為深秋傍晚,地為郊外,畫面暗淡淒清。再五句引出離人,抒發詞人彼時心境感受:停船隻在俄頃,話別卻在當下,美酒難解愁懷,徒嘆奈何!蓬萊舊事,自是指往日情事。往事如煙,前塵似夢,不堪回首。既是寫實,又融情入景,以分手時江上煙水迷離來比喻心情之迷惘。「斜陽」三句又極目遠望,寒鴉棲息的流水孤村,使離人心頭更增淒涼。下闕先回到實寫,情人臨別互贈香囊絲帶,依依難捨,傷魂失魄,傷心到極點。「謾贏得」乃詞人感嘆自己並非薄情之人,卻不得不與所愛分別,而在日後「青樓」(妓院之代稱)中落得負心漢的名聲。「此去」三句寫終於分手之際,男女雙方為無日重聚而掩面哭泣。最後以景結情:船已開出很遠,依戀難捨的詞人回首凝望,不見伊人,唯見其所居之城樓燈火。意盡情不盡,給人以無盡回味的餘地。前人評秦觀詞具有「語盡而意不盡,意盡而情不盡」(周煇《清波雜志》)的境界,確是的評。

《滿庭芳》當然是豔情詞,但中間寄寓著詞人家庭多故、應試多舛不第等身世之感。詞一經寫成,即廣為傳唱,而被奉為秦觀代表作之一。蘇軾因此稱其為「山抹微雲君」,而其女婿范仲溫則自豪地稱自己為「山抹微雲女婿」。

秦觀貶謫郴州時所作《踏莎行》,能令背井離鄉者為之泣下: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
杜鵑聲裏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繞郴山,
為誰流下瀟湘去。

紹聖四年春(一零九七)秦觀由處州徙郴州。面對逆境,每個人的承受能力不同。蘇軾此時也由惠州再貶儋州,渡海時意態從容,處驚不變。而感情纖弱的秦觀卻受不了政治上的一再打擊,便在郴州旅舍寫下此詞,抒發其淒苦牢落之感。「霧失」三句:白天的霧使人看不清重樓高台,夜晚的朦朧月色令人迷失了渡口,而位於郴州西北的桃花源(位今湖南常德),縱使極目望盡,也難尋其蹤影。明寫景色,實寓其心境之迷失無主,避愁無地不若陶淵明。「可堪」兩句寫得極為淒厲:詞人所處者是「孤館」,所感者是「春寒」,所聞者是「杜鵑」,所見者是「斜陽」。謫而孤居客館,愁而無人相助排遣;春寒不僅身寒,更令人心寒;加上杜鵑聲聲悲啼「不如歸去」!杜鵑,又叫子歸、杜宇等,據說其叫聲為「不如歸去」。《西廂記》第五本第四折:「不信呵去那綠楊影裏聽杜宇,一聲聲道不如歸去」。斜陽很少同歡樂相干:「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元人小令是最好的註腳。以上四端,人逢其一,已令人生愁,何況併集一時?王國維極其推崇這兩句,在《人間詞話》中評道:「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可堪……斜陽暮』,有我之境也。」上片寫景,景即是情。

下片抒情,情也是景。「驛寄」兩句緣自古詩:三國時吳國的陸凱自江南寄梅花給在北地的范瞱,並贈詩曰「折梅逢驛使,寄與隆頭人。江南無所有,聊寄一枝春。」見《贈范瞱詩》;又漢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秦觀用此兩典,乃說友情可貴,雖遭貶謫,朋友仍有禮物與書信寄來。可惜適得其反,信與禮物帶給他的不是歡欣而更增其離恨,因為與朋友相會無期!「郴江」兩句,猶如小說中之高潮,傾吐了詞人內心無盡的怨恨。郴江源出郴州東黃岑山(即詞人所云郴山),北經耒陽,至衡陽而東入於瀟湘之水。詞人先是怨郴江,郴江本是繞郴山而流,究竟為何道理老遠地流到瀟湘去呢?怨郴江之水無情地拋開他向遠流去,就像唐戴叔倫《湘南即事詩》說:「沅湘日夜東流去,不為愁人住少時。」進而怨自己,郴江之水能自行流去,自己卻不能來去自主,不奉皇命,決難隨江流歸去。怨無知之江水,實在是無理之極,也沉痛之極,此種滋味,只有被迫離鄉背井者最能體會。筆者十年東北軍墾的知青生涯,「郴江」兩句,吟來最感哀痛。有論者謂少游詞「寫景極淒婉動人」,見賀裳《皺水軒詞筌》,就是指他在寫景中注入了強烈的主觀感情,亦景亦情,意蘊含蓄,且語言典雅而不費解。蘇軾非常喜歡這最後兩句。秦觀去世後,蘇軾將這兩句題在扇上,並寫道:「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

有關秦觀的民間傳說很多,宋、元、明都有傳奇、雜劇,或小說,最有名的是蘇小妹三難新郎的小說,收在明代《今古奇觀》中。新郎就是秦觀。其實,蘇軾只有一個弟弟蘇轍,沒有妹妹,而秦觀的妻子是徐文美。傳說雖不符史實,但卻說明了人們對他的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