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歲月的流逝,我越來越理解奶奶尊奉的「老令」和「舊禮數」了——恪守著這些傳統,活著,做一個順應天命、頂風而站的人;走了,才能回到生命的來處——真正的家。 

我的祖母(奶奶),一九一一年生,祖籍山東黃縣。爺爺做買賣,闖關東,沒想到一場病喪了命。那年祖母才二十一歲,靠給別人做飯撫養著父親這個獨子,守寡一輩子。

一九五五年,奶奶有了我這個長孫女,我三歲多時又有了弟弟。從那時開始我記事了。記得奶奶從廚房出來,一邊擦著手上的水,一邊笑呵呵的走到床邊,對襁褓裏的弟弟說:

「來,奶奶抱抱。」

「嗯?我的奶奶!」

我正從床頭的欄杆上邁向窗台,一下騎在那兒,歪著脖看著奶奶。

奶奶收起笑容,板著臉看著我,指責的目光使我意識到我錯了,馬上改口:

「一堆兒的奶奶。」

奶奶又笑了:「對,一堆兒的奶奶。」

那幾年趕上「三年自然災害」,挨餓呀!肚子總是咕咕的叫。奶奶做飯的時候,我就站在旁邊,看著鍋裏稀稀的糊糊粥,跟奶奶說:

「奶奶,能不能再做的乾一點兒,我餓呀!」

奶奶嘆口氣,再撒上一把白白的東西。

上山下鄉後我才知道,那白白的東西是玉米稈裏的瓤,父親到郊區玉米地裏,把玉米稈劈開,刮出稈裏的瓤,摻到粥裏,能撐一撐肚子。

一年夏天,我領弟弟到文化宮玩,花叢裏蜜蜂嗡嗡的飛,我不敢抓,讓弟弟抓。弟弟一伸手就抓到一隻,攥在手心裏。但馬上撒開手,「哇」的一聲哭起來。再看手心,多了個黑點點,手很快腫起來。

我和弟弟趕快回了家,奶奶一看,甚麼也沒說,領著弟弟去了衛生所。我知道惹禍了,靠牆站著等他們回來。大夫把蜂針挑出來,又給弟弟塗了些碘酒。弟弟托著小手,手背像小饅頭似的。看到我嚇的那樣,奶奶甚麼都沒說。

爸爸回家了,弟弟學了這件事,把腫著的小手給爸爸看。爸爸安慰了他幾句,就蹲到我面前,替我擦眼淚,說:

「你是大孩子,自己不敢做的事讓弟弟做,對嗎?」

我搖搖頭。

「弟弟讓蜜蜂蟄了,手腫了,疼,你疼不?」

我哭出了聲。

爸爸接著說:「蜜蜂的蜂針是保護自己的,你抓它,它就蟄你。沒了蜂針,蜜蜂的小命也沒了。記住啦!」

我和弟弟都不哭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可憐起小蜜蜂來。

「還疼嗎?」

我捧起弟弟的小手吹呀吹呀。

大人們都笑了。

奶奶沒讀過書,但嘴裏總是一套一套的,生活中的規矩、習慣,念叨著,照著做,也要求我們照著做。用她的話說:

「這是老令,一輩輩傳下來的,照著做,不出錯。」

奶奶念叨著:「光梳頭,淨洗面,灑掃塵廚再做飯。」

奶奶起的早,我們起床後都是看到她把頭梳的光光溜溜的,臉洗的白白淨淨的,本來奶奶皮膚就白,再擦上點雪花膏,香噴噴的。有時還看到她抹頭油,光光亮亮的,一根亂頭髮絲都沒有。

這一收拾完,人就精神了,開始做一天的事,掃地、擦桌子、抹窗台,一點塵灰都不能有。之後,奶奶做飯去了,廚房一陣飄香。那時,家裏地板上的紅油漆掉了,奶奶總是把地板擦的露出白木紋。那年代家裏不穿拖鞋,可屋地總是那麼乾淨。小時候,從奶奶那養成的生活習慣——整潔、有序。

那個年代不懂得養生,也沒有補養,也沒見到奶奶鍛鍊,但她嚴格的遵守規律——大自然的規律。

「早睡早起身體好。」

「月亮上來了,睡覺;太陽快晒屁股了,起床。」

一天三頓飯,別管餓不餓,定時定點。吃飯時,要「細嚼慢嚥」、「食不言,寢不語。」

「老飯粒、老飯粒,離了飯,斷了氣。」

奶奶八十多歲了,胃口還很好。小時候,我們懂得了遵循規律,但上大學,工作後就都亂套了。

我家窗前有個小院,中間一顆山丁子樹,比二樓頂還高。院牆邊種的各式各樣的花,爬山虎在窗前一串一串的開。夜來香香氣沁人,幽幽的,屋裏都能聞的到。

晚上,就在這小院裏,山丁子樹下,花草間,奶奶給我和弟弟講故事。坐著小板凳,拄著腮,奶奶講,我倆聽。天天晚上,伴著月光,伴著星星,聽不夠的聽,沒有重複的。

那時候不懂啊,奶奶不識字,不讀書,哪來的那麼多故事呢?

記得工作後到北京十渡去遊玩,在山上的道觀裏買了一本介紹當地山水的書,其中有一個故事,就是小時候奶奶講的「十渡的由來」。那些故事,在我幼小的心靈裏扎下了根:善惡、因果、報應、敬天知命……

那時候還總開玩笑的,兩隻手衝著奶奶的肚子往外掏故事,還納悶,哪來的那麼多故事呢?◇(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