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過西門村,繞過湖漧村、湖湄村,來到頂鄉路段的竹林邊,向西再走三五里,就到鯉魚頭,翻過山去,就進入大溪鄉的地界。

正在這時,有人從西邊狂奔而來,臉青唇白,氣喘吁吁,嘶聲叫喊:

「日本仔‧‧‧從西‧‧‧西邊‧‧‧殺、殺、殺下來啦!」

我一聽就嚇懵了。怎麼是這樣?

鯉湖鎮那一仗打完之後,全鄉即作出統一部署:東面一線,以龜蛇夾岸守水口重點設防,配置殺敵隊主力,禦來犯之敵於鄉界之外;老幼婦孺,閉門不出;青少壯年一律向西撤退,暫時投親靠友。

我正是按照「統一部署」向西撤退的,準備先到大溪鄉,再繞道石牛埔到上柵村二姐家。現在,突然西面出現日本兵,再向西逃,豈不是迎頭趕上去送死?

我一時情急,即轉身向南,涉水渡河。

河的源頭在上游五十里河婆鎮以西的深山裏,向東流經錢坑鄉的河段,叫錢江,長十餘里,寬半里,河床裏都是細沙。春夏雨季,江水暴漲,淹沒低處的田園房舍,秋冬季為枯水,露出大片沙灘,中間的水道寬只有四五十尺,深只及腰,可航行一種淺底竹篷船。

兩岸築起高堤,還有連綿翠綠的護堤竹林。南北渡江,靠鄉公所設置的一條渡船。錢江向東流經棉湖鎮,至百里外的揭陽縣城,匯入榕江奔流至汕頭出海。

我不及細想,即隨大家翻過土堤,穿過竹林,跑過沙灘,蹚過齊腰深的江水,爬上十幾尺高的堤岸。乒乒乓乓‧‧‧!

突然背後槍聲大作,我急回頭一看,只見沙灘上和江水裏,有人倒下,有人掙扎,有人繼續逃跑。對岸竹林邊一陣輕機關槍直掃過來,我旁邊有兩三個人從堤岸上直栽下江裏去。

我一貓腰,翻過堤頂,連滾帶爬溜下堤去。到了堤腳,又有一人從堤上滾了下來,壓在我身上。我翻身爬起來,那人是鄰居,名叫二龍,年齡與我差不多,但他爬不起來,右腳跟的大筋被子彈打斷了。

此時,槍聲未停,不時有人從堤壩上溜下來,逃之夭夭。我對二龍大叫一聲:「走,快走!」伸手把他拉了起來,他一拐一拐地跟著我走,大約走了一個小時,到了山坡上一處小樹林。

二龍走不動了,就在山路旁坐下來歇腳,我看他腳跟上的傷口,好像不怎麼流血,只是有些紅腫,但裂開的口子,像小孩的嘴,有點嚇人。

初中一年級時,童子軍教練曾經帶領我們班的同學「打野營」,學習過認路標,找水源,砍柴壘灶,簡單救護等,但二龍這樣嚴重的槍傷,見所未見,叫我如何處理?四野空無一人,去哪裏找人救援?

槍聲零零落落,慢慢就聽不見了。周圍是山巒樹木,枯草凋萎,毫無生氣。想到自己不知何時才能回家,學校何時才能復課,不禁悲從中來,老師教唱過的歌曲《松花江上》、《義勇軍進行曲》、《大刀進行曲》,不知不覺便從心田湧起,這時,我才真正嘗到亡國奴的滋味。◇(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