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上中學的時候,教學樓的門前是一排高大整齊的合歡樹。當時並不知道這是什麼植物,只覺得她亭亭玉立,濃蔭匝地,花開時滿樹紅絨,有香有色。每年春風拂面的時候便盼着她盛開,看她美麗的容顏。而當她真的要紅上枝頭的時候,又企盼她放慢腳步,因為她的到來也同時意味着期末考試的臨近。合歡樹見證着莘莘學子的離合聚散,也記錄了我在這所中學裏六年的青春歲月。

年少的我始終不知道那如此美麗的絨花,應該有着一個怎樣美麗的名字。直到畢業的前夕,偶然翻看《聊齋誌異》,讀到《王桂庵》的故事﹕

……一夜夢至江村,過數門,見一家柴扉南向,門內疏竹為籬,意是亭園,徑入。有夜合一株,紅絲滿樹。隱念:詩中「門前一樹馬纓花」,此其是矣。過數武,葦笆光潔。又入之,見北舍三楹,雙扉闔焉。南有小舍,紅蕉蔽窗。……

我拍案而起,呀!原來叫做馬纓花!那絲絲縷縷的花冠可不是像極了馬轡頭上裝飾著的簇簇紅纓,難道還有比這更美麗更貼切的名字了嗎?

翻遍典籍,查到那句詩的出處。唐人錢起詩雲:「錢塘江上是兒家,郎若閑時來吃茶。黃土筑牆茅蓋屋,門前一樹馬纓花。」

六年後,移居加拿大。東從多倫多,渥太華,中到雷吉納,卡加利,西至溫哥華,維多利亞,我再也沒有看到過馬纓花。芳容寂寂,芳香渺渺。

今年的五月是我搬到新居後的第一個春天。住所前一株細細的樹,綴滿小小白白的碎花。風過處,馨香浮動,綠枝輕揚,倒也搖曳生姿。坐在黃昏的窗前,便忽然吟出了那句詩,「門前一樹馬纓花」。

北京的馬纓花快要盛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