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開始降臨,火葬場一片寂靜。我們把父親遺體徑直抬到焚屍爐旁。

焚屍工楊師傅說,從來沒有人在天黑以後來,哪怕是無人認領的屍體或槍決犯人,都不在夜晚火化,這是第一例。

大學畢業前夕,我曾來此火葬場「體驗生活」。火化全過程我都清楚。當年的黎師傅已經故去,火化設備和建築都大為改觀。

一盞燈泡懸掛在火化爐門前,我在父親遺體前向父親鞠躬告別:

父親,您終於走出了這一步,走到了這一步。多年前,您就說,人生如旅途,我們都是來來去去的旅客。

父親,您一生飽受迫害,這個社會、這個時代從未給您任何尊重和溫暖。但是,兒女和親友都愛您、敬您,您從無怨尤,您把自己的悲劇看成時代的悲劇,您善良、正直、寬容,超然物外。

您神智尚清時,我從北京趕回,你抓緊我的手,用最後的力量說,人是最不好的動物,生為中國人太不幸了! 我知道,這是你絕望至極的言辭,你經歷和看到太多的苦難和罪過,邪惡和暴力絕對佔了上風,在你的視野裏,沒有力量能改變這一切。

父親,宿命情懷和君子之道讓你敏感、苦痛、絕望。普天之下,受難的心靈已經寥若晨星。這是絕對孤寂的受難,無法言說的絕望。

父親,我用這樣簡單的形式為你送行,免掉一切世俗的禮儀。我想,這才符合你一生的風格。

父親,死亡本是一種假定。當世界一團漆黑時,死亡是通向光明的道路。

父親,你如此安寧、如此自尊、如此徹底地走了。你來自塵土,又重歸塵土,大地母親已在迎接又一名失散多年的孤兒。

父親,母親有話對你說,很多很多,你們在另一個世界再見時說。

父親,安息吧!父親,再見。

*** 
這是春天的黃昏,滿天星斗奇蹟般地閃爍,多霧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澄明,有樂聲在回環,伴送我父最後的行程。

八時正,父親遺體被推到焚屍爐口。父親多年來自己為自己剃頭。用剪刀剪成光頭。在這最後時刻,父親花白的、短短的頭髮被火紅的光芒映著,長長的眉毛在熱氣中微微抖動。我把白床單拉上去,蒙住父親的頭。明亮而沉重的金屬門終於緩緩降下。傳遞帶,把父親一寸一寸地送進去。

***

父親跨過了那一步。父親永遠與我們分開了。他被接納進那個世界。

星河何迢迢,笙簫亦渺渺!

春風三月初,我父出遠郊。

高堂自幽閉,塵寰不浮囂。

妻子遙相送,千年方始到。

向來幽明處,知誰歸期遙。

原知死去空,猶為靈祝禱。

黃泉無限路,我父在飄渺!

父親,你死得其所,死得其時,死得尊嚴自由深邃神祕孤獨無私。

九時十分(70分鐘後),電爐打開。耐火磚床退了出來,父親遺體已化為一堆白骨。這是生命驚心動魄的變形,復原。

我站在這堆白骨前。

我用鐵棍把父親的白骨搗碎,淚水滴在骨頭上,作響,化成白氣飄散。我把骨灰裝進骨灰盒,上面嵌著父親像片,那是某年冬天,全家照的相,白天我用剪刀剪下來的。父親穿一件黑色大衣,六十來歲,憂鬱凝重,他特有的悲天憫人的神情。焚屍工用印有黃色「奠」字的紅綢把骨灰盒包住,全部程序從此完畢。

我向焚屍工楊師傅鞠躬致謝,抱起骨灰盒走出來。我朝天望去,滿天星辰,春風拂面,我感到宇宙深不可測的奧秘,感到生命和靈魂的無限。熱淚再次奪眶而出。◇( 節錄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