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警笛聲,聲音越來越響亮,然後兩男一女進來屋子。他們把某種東西放在男孩的臉上,用一張床把他抬出屋子。那男人和女人跟著他們走,家裏只剩下我們。

四處探索是小狗的天性,因此我的兄弟姊妹立刻離開毯子,去嗅嗅客廳遠處的角落。我們的母親在踱步,嗚嗚哀鳴,一直用後腿站起來,從客廳前面的窗戶往外看,而我的兩個手足跟著母親移動。

我坐在毯子上,想要理出頭緒。雖然他不是我的男孩,我對這孩子卻有強烈的關懷。這並不表示我不愛伊森;我之前的憂慮只是一種恐懼。

因為我們是幼犬,整間屋子都被我們弄得髒兮兮。我知道等我年紀大一點,就會比較能夠控制自己,但在現階段,我不曉得自己幾時會需要蹲下去方便,直到那個需求突然冒出來。希望那個男人跟女人不會生我的氣。

那男人獨自回來的時候,我們都睡了。他把我們帶到地下室,我聽到他在樓上四處活動,空氣中有肥皂味。我們吃了奶;既然那男人在家,我們的母親終於恢復平靜。

第二天,我們被帶到另一間房子的地下室。一個身上沾染了烹飪味、洗衣味、狗味的女人出來迎接,她親吻我們,還發出安撫的聲音。她的房子有許多、許多狗狗的味道,但我只看到一隻:一隻動作慢吞吞的公狗,走路時很貼近地面,簡直是拖著軟趴趴的大耳朵在走路。

「謝謝妳幫忙。我真的很感激,珍妮佛。」男人對她說。

「我是做狗中途的。」她說。

「昨天我才把一隻拳師犬送給人領養,所以我知道會有新的狗進來。一向如此。你太太說你們兒子有氣喘?」

「對。他對狗的過敏症,居然嚴重到會致命,我們卻渾然不覺,因為貝拉是貴賓狗,而強尼對貴賓顯然不會過敏,所以我們根本一無所知。我覺得自己好蠢。他的過敏反應導致氣喘發作,但我們連他有氣喘都不曉得!我還以為我們保不住兒子了。」

貝拉聽見自己的名字,甩了甩尾巴。那個男人告辭後,我們的母親便忐忑不安。我們待在地下室,在一個寬大的箱子裏面,但男人一走,貝拉便離開箱子,坐在樓梯口的門前哭叫。小狗們見狀也愁苦起來,悶悶不樂地坐著,沒在玩。我相信自己跟他們一個樣——我們母親擺明了心情沮喪,而且急切。

那一天,母親沒有餵奶。那個叫珍妮佛的女人沒有察覺,我們卻都注意到了,不久我們都嗚咽起來。母親的心神太混亂,太悽愴,無法為我們躺下,即使她的乳頭變沉重,滲出令我們暈陶陶的誘人香氣,她都不躺下。

我明白她為何如此悲苦。狗狗屬於自己的人類。

我們的母親整夜都在踱步,輕輕哀泣。我們都睡了,但到了早晨,我們餓得肚子疼。

珍妮佛來查看我們哭泣的原因,跟貝拉說一切都會沒事的,但我聽得出她聲音裏的擔憂。她離開地下室,我們哭著要媽媽,但貝拉只是踱步,哼哼唧唧,不理我們。

似乎很久之後,貝拉跑到門口,口鼻貼著門底下的縫隙,大大口地吸氣嗅聞。她開始搖尾巴,然後那個男人打開了門。貝拉啜泣著撲向那個男人,而那男人推開她。

「妳得待在地上,貝拉。我要妳待在地上。」

「她沒有給寶寶餵奶。她太傷心了。」珍妮佛說。

「好吧,貝拉,過來這邊。來。」

那個男人引領貝拉到箱子,要她躺下。他用手按著貝拉的頭,她便待在箱中,我們連滾帶爬地到她身邊,推擠著吸奶,你爭我奪。

「我只是擔心幼犬的毛屑會沾到她身上,再轉移到我身上,然後強尼又會發病。現在強尼有吸入器,裝備齊全。」

「但如果貝拉不餵奶,她的寶寶會沒命。」珍妮佛說。

「我得替強尼作打算。我們正在用蒸氣消毒整間房子。」那個男人說。

我的肚子漸漸變暖、變重。吃奶真幸福。

「不然,你帶貝拉跟貴賓幼犬回家?你幫他們洗澡,清掉另外兩隻寶寶的全部毛屑。你至少可以救回四隻寶寶,這樣也對貝拉最好。」

那男人和珍妮佛沉默了半天。我吃得飽飽的,蹣跚地走開,愛睏到我只想爬到其他的幼犬身上,打個盹。

「那妳會讓另外兩隻安樂死嗎?我不要他們餓死。」那個男人說。

「他們不會受苦的。」珍妮佛說。

幾分鐘後,我很驚訝那個男人和珍妮佛都伸出手,各自抓起兩隻幼犬。貝拉跳出箱子,跟著走。毛髮跟我一樣的哥哥哀叫了一下,但我們倆真的很睏。我們蜷起身體,靠在一塊取暖,我把頭放在牠的背上。

我不知道母親跟兄弟姊妹去了哪裏,但我想牠們應該很快就會回來。◇(節錄完)

——節錄自《狗狗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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