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一天,傳來北方大雪的消息。秋天說她開了一下午的會,走出辦公樓,眼前漫天亂雪難道真是末日?有心慌的根據,也有心定的理由—疑心眼前景物是否出於宇宙的干預,又分明是日常的場景。

一年之中,太陽離地球最遠的一日,時間把冬天循環到了盡頭。接下來地球會每天更靠近太陽一點,以它橢圓的、迴旋的軌道。相對地太陽也朝地球更靠近一點,以它如數學極大值號般的軌跡。

冬至當天,霧氣襲降在名叫上海的城市,放眼都是灰色的潮濕。我去了一場派對,派對的邊陲有個寂寞的人。她對我說:

「去外頭聊一下,我請妳喝茶,跟妳講兩三件重要的事。」

她說了幾件煩惱,我說了我的看法。一直到散離人群後的深夜我才忽然、在第三次咳嗽醒來時明白,那其實是不在場的談話。她只是藉和我說話逃避在派對中的寂寞。她說的話不是訊息。她只是在找一個藉著強調自己的煩惱,以融入周遭太明亮的熱鬧的方式。

這不是第一次。

彷彿卷軸在燭光下慢慢展開,接著我又明白:一直以來,她和我的對話都是不在場的。

她有那麼多的煩惱,這些煩惱從來沒有改善。但她仍然會說,我仍然會回。我忽然對自己的觀察力感到很可悲,它經常被騙,被帶著繞了許多的圈子。我總是忘記,雖然她在現實中遇到的麻煩事是真實的,她的心卻仍有可能是隱藏的。她發了求救的訊號,卻拒絕給出真正的方位—或許她只是想逃開半小時,派對上難堪的形單影隻。

深夜醒來,忽然看清這一切時,我感到傻,但不感到錯。我不夠聰明,我沒看出偽裝,我多管閒事,但我說的是真心話,我說了我認為對的事。

只是,一直都在和影子說話啊。

於是夜裏,也像卷軸一樣,我可以看見自己的情緒,變化的光譜。一開始是堅硬的、鈍器般的情緒:浪費了時間的惱怒,自認像個傻子般徒勞的辜負,但這都不是全部。一場派對裏的時間沒那麼寶貴,花在喧鬧或花在不是核心的問題裏打轉,過去也就過去了。人世間的徒勞,這並不是第一件、也不會是最後的一件。

徒勞之感淡去。我告訴自己,那不斷發出誤導訊號的人是可憐的;需要陪伴卻不想被靠近的人是可憐的。退到極疏遠處,才看得出,訊號真正的指向,不在她選擇說出口的事,不在那些費心的傾吐。那些只是她藏蓋自己、迷宮外牆結構的一部份。她真正發出的是「來找我」的訊號—悲觀而輕蔑,並不認為有誰可以真正找到她。

可憐她的同時,也有一點可憐自己。也有一種寂寞的感覺,像墨色從洗筆池的底部緩緩升起,迂迴地、無人問津地,和清水調和,稀釋。在一座叫作上海的城市,凌晨六點的黑暗裏,有那麼一瞬,天彷彿永遠不會亮。

但卷軸畢竟又展了下去。時間行進,天光亮起。寂寞的感覺離去。留下一種,像是受過傷後的柔軟。

時間的題庫,費心的傾吐,愛恨的歧路,信念的坦途。

這是冬至當天發生的事。一年當中,地球離太陽最遠的一日,是不是也是影子顏色最淡的一天。

~節錄自《比霧更深的地方》/ 木馬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