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自然地,我的研究先從獅子開始。

既然首次與這種猛獸親密相處,我決定閱讀所有找得到有關獅子的文獻,然後和自己的觀察互相印證。

不出所料,我發現大概再沒有另一種動物(除了神話動物以外)被人賦予更多莫須有的「美德」。

自從不知哪一位完全不懂動物科學、卻對動物充滿熱情的人,封獅子為「萬獸之王」後,舞文弄墨者便互相角逐,不斷提出獅子此名的證據,尤其是古代作家,更異口同聲讚美Felis leo(編注:拉丁語中的「獅子」)的各種性格:溫柔、睿智、勇氣與運動家精神。難怪獅子會被羞怯又謙遜的英國人選作民族象徵。

然而和艾伯與牠兩位太太短暫相處之後,我卻立刻發現真正的獅子跟那些作家的胡謅完全是兩碼子事。

我在普林尼約於一六七四年出版的《博物志》(Naturalis Historia)中發現以下一段有關「萬獸之王」的有趣記載:

「萬獸之中唯獨獅子,凡臣服在牠面前者皆以溫文待之,不予碰觸;凡在牠面前五體投地者,皆寬恕其生命。

逢其凶性大發,盛怒之餘,必將怒火先發洩於男性身上,再轉向女性。除非飢餓至甚,否則從不擾食嬰兒。」

我曾拜讀的另一位古代作家是珀切斯,他以從未目睹獅子的滿滿自信,向我保證「寒帶獅子較溫和,熱帶較凶猛。」

讀後我開始對和艾伯建立友好關係寄予極大的希望,因為我一抵達惠普斯奈之後,天氣立刻轉冷,冰刀似的狂風掃過山丘,令那幾叢其貌不揚的接骨木樹林互相傾軋,不斷呻吟顫慄。根據珀切斯的說法,在這樣的氣候裏,艾伯和牠的伴侶應該都像友善的小貓咪到處嬉耍才對。

隔天我對珀切斯的信心便完全粉碎——當時我迎著強風哈腰弓背,皮膚發青,經過獅籠,想趕回溫暖的「安憩園」避風。艾伯藏在獅籠中靠近步道、覆滿長草與蕁麻叢的角落裏。

我確信,稍早牠一定有看見我走過,決定要在我回來時給我個驚喜。牠一直等我走到牠正對面,才突然飛身一躍,撲到鐵欄上,同時發出令人汗毛直豎的憤怒嗆咳聲,接著弓身蹲下來盯著我看,黃色的眼睛因為我的驚慌而充滿惡意的促狹。

牠顯然覺得這個惡作劇很有趣,當天又玩了一遍。再一次,牠很得意地看著我像匹受驚的馬倏地跳起來,而且這一次牠還樂加一等,眼睜睜看我拋出手上的水桶,跌了一大跤,重重摔進一叢長得特別肥美的蕁麻裏。

我因此發現,冷天不僅不會讓艾伯變得溫和,反而讓牠更瘋瘋癲癲,老愛躲在矮叢後面,冷不防地跳出來驚嚇那些正好路過的老太太;我猜想大概因為這項運動在天氣寒冷時有助於血液循環吧!◇(節錄完)

——節錄自《我鐘樓上的野獸》/ 木馬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