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啊,那溫文儒雅的獅子!——喬叟《良善婦女的傳說》(Geoffrey Chaucer, Legend of Good Women)

榮耀的獅子

當我聽到要從獅子區開始工作,的確有點震驚。我安慰自己幸好當時沒立刻露出不安的表情,但心裏巴望著自己能從比較溫馴的動物著手,例如一群眼眸如夢似幻的鹿……

在一名新人對工作還完全陌生的情況下,就硬往一大群獅子堆裏塞,似乎有欠公平。不過我裝作漫不在乎,逕自前往新的工作區。

我發現該區地處小山丘頂,藏在一排接骨木樹叢和高高的蕁麻叢後。樹叢隨山坡緩緩下降,直到與山谷銜接處戛然而止,再由無數簇柔軟的綠草取代,每簇都像一頂經過兔子囓咬過的假髮,正好庇護草叢下方的螞蟻窩。

這裏視野極佳,可以鳥瞰從山腳迤邐橫過整片山谷如馬賽克般的鑲嵌田野,彷彿千百片用粉蠟筆塗過的色塊,在巨大的雲朵陰影行進下不停變幻色彩。

這區的神經中樞是一間搖搖欲墜的小茅屋,屋外圍繞著一片轇轕無垠的接骨木樹林。戴了一頂忍冬假髮,幾乎完全遮住兩扇窗戶,室內因此總是一片陰暗。屋外掛著一面破爛的佈告欄,上面寫著小屋的雅號:安憩園。

屋內傢俱的簡樸可媲美僧院:三把朽壞程度不等的椅子,一張搖搖晃晃、一搬東西上去就像匹受驚的馬會前仆的桌子,再加上一座極醜怪的黑爐子,蹲在角落裏不停從兩排鐵齒中間往外吐煙和大量反芻木炭餘燼。

我就是在這間陰暗的小屋內找到負責本區的兩名管理員:傑斯是個紅臉寡言的人,毛茸茸的白眉下有一對凶狠的藍眼,鼻子的顏色和肌理都酷似一粒巨大的草莓;喬正好相反,棕臉、閃閃發亮的藍眼、沙啞富感染力的笑聲,全身散發著一股詼諧感。

他們吃完被我打斷的早餐後,傑斯帶我參觀全區,向我介紹園內動物及工作內容。區內一端養了一隻名叫彼得的袋熊;接下來的兩個獸欄,一欄養了一群北極狐,另一欄養了一群狸;然後是熊欄,裏頭有兩團大白球似的北極熊,還有養著一對老虎的虎穴。

SHUTTERSTOCK
SHUTTERSTOCK

順著山勢往前走,是另一個住了一對老虎的圍場,最後才是本區的代表動物:獅子。

我們沿著蜿蜒狹窄的步道穿過接骨木樹林,終於來到圍繞獅籠的高鐵絲網前。獅籠占地兩畝,建在山坡頂上,籠內長滿矮樹叢與高矮樹木。傑斯帶我順著欄走,一會兒看見一叢矮樹蜷成一個小谷,一會兒看見一片圍繞水池的茂密草原,獅子們就躺在一株根瘤盤結的火棘樹下,形成一幅絕妙的圖畫。

雄獅艾伯躺在淡白色的陽光下,理著自己的鬃毛,正在沉思冥想,身旁倚著它兩位胖嘟嘟的金黃色妻子(南與姬兒),兩隻都睡得正香,湯盤似的大腳掌不斷輕輕抽搐。

傑斯大喊它們的名字,並用一根樹枝敲鐵絲網,要它們過來跟我見面。艾伯僅將頭轉過來幾秒鐘,投來一個令人畏縮的眼光,又回頭繼續沉思;南和姬兒連動都沒動。它們看起來一點都不凶野,反而似乎體重過重又懶惰,而且太驕傲。

傑斯打開兩腳,彷彿站在不停搖晃的甲板上,開始用力咂嘴,同時用他的藍眼狠狠地瞪我。

「現在你給我聽好,小夥子,」他說:

「聽我的話,就不會犯錯。那邊的袋熊、狐狸和狸,你都可以進它們的籠子,懂吧?可是其他的,千萬不可大意,否則就會被吃掉!它們或許看起來很溫馴,其實全不是這回事,懂吧?」

他又咂咂嘴,同時觀察我是否把這段訓話聽進去了。我向他保證,除非我真正跟動物熟起來,否則絕不會掉以輕心。我感覺(當然沒說出來)若沒經過正式介紹就被獅子吃掉,豈不有點「沒面子」。

「嗯,你聽我的準沒錯,小夥子!」

傑斯又重複一遍,彷彿預報凶兆似地用力點頭:

「我會好好教你!」

頭幾天我忙著學習,牢記餵食、清掃及其他雜務的程序,這些工作都非常簡單而且規律,一旦上手後,便有較多機會觀察被我照料的動物,研究它們的習性。我會隨身在口袋裏塞個大筆記本,碰到任何小事都立刻拿出來記錄,傑斯和喬都覺得很有意思。

「他跟福爾摩斯一樣,」傑斯這麼描述我:

「老是記些鳥事!」

喬喜歡耍我,愛描述一些他目擊到的既冗長又複雜的動物行為,不過他的想像力太天馬行空,吹過頭的很快就被我識破。◇(待續)

——節錄自《我鐘樓上的野獸》/ 木馬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