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的遠景以及近處光禿的枝幹,昭示著秋天的腳步到處溜達。河岸的枯草延伸至盡頭,曲曲折折的倒影,賦予水面輕微的動感,這些全浸潤在暖暖的夕暉中,名之曰:「溶溶秋水浸黃昏」。

我偏愛這種色調,也最常使用,總感覺那溫暖、那厚重,觸動人升起想依賴、想被保護的念頭;有可以放心駐足長歇和終於找到心靈寄託的滿足!是一種付出努力、到達終點,如今可以長吁一口氣,立刻躺下休息的輕鬆心境!又宛如那身邊良朋一通問候的電話,或遠方好友薄薄一紙的安慰,那淡淡的情誼、濃濃的關注般,溶進妳塵封已久、平靜無波的心靈深處,激起淺淺的圈圈漣漪,慢慢變大、緩緩擴散……,引發妳的思緒落向逝去的過往,挑起妳腦海中涓滴不止的懷舊泉源!

升上小三,男女合班之後,師生們遇到了一個難題,就是班上有了兩個女「陳美珠」,於是依照個頭高矮,劃分成「大陳美珠」與「小陳美珠」。那大陳可厲害哪!是個體育健將,雖然我們背地裏稱她為「母夜叉」!她後來讀職業班。

記得五年級時,學校選拔躲避球校隊(如今叫手球),機會均等,所有班級都組隊參賽,抽籤決定賽程。幾個回合下來,全是職業班的天下!因為升學班在課業的壓力下,早已慢慢向「洋雞」轉化啦!還跟人家比啥呢?

我記得很清楚,我們班與大陳美珠的職業班做決賽對抗,大陳可是隊長耶!她們班個個人高馬大、孔武有力、球技高超!首場她們在外場發動攻勢,我們班在內場採取守勢。那當然啦!她們班,除了具有快捷的傳球特技以及強勁的投球力道外,大陳的指揮若定可是居功厥偉哪!妳瞧!她站在那兒威風凜凜,眼觀八面、耳聽四方,在全體隊友默契十足的注目之下,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一個小動作,大家就知道她是要採取何種戰略:或聲東擊西;或前後夾攻;要嘛趕盡殺絕;否則就是消耗戰……,所以一經鎖定目標,立刻聽到碰!碰!碰的連續撞擊聲,內場的我們個個中球、應聲倒地、出場!頃刻間被殺得片甲不留,慘遭—「剃光頭」!

只剩下「小排骨」的我,在內場東遊西竄、疲於奔命!為了躲避被球擊中,只得卯足了勁兒,仗著身輕似燕全場拔足狂奔,以保性命!不一會兒就累得眼冒金星、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兒逃命,一邊兒尋思:「這玩藝兒太耗體力了!自己手無縛雞之力,無法在外場投球殺敵,只能在內場等著挨打!無論「凌波微步」的功夫再好,總有力竭的一刻,那還不是對方的「俎上肉」嗎?算了!別出這種風頭啦!同班同學個個埋頭苦讀,我還得每天參加躲避球集訓一、兩個小時,還升甚麼學啊?

比賽一結束,我立刻直奔體育老師那兒,鼓起勇氣告訴他,我放棄參加校隊選拔的機會,老師點頭應允。於是我的體育明星夢就此終止。而升學班裏也就沒有一個人入選校隊啦!思惠!現在妳一定明白:到處「躲」,以「避」免被「球」擊中,就叫躲避球了吧?

小陳高年級又與我同讀升學班,如今家住基隆,已是護理長退休。當我在基隆文化中心開第二次個展時,她還特地來捧場,共同回憶從前,那溫馨的友情,暖暖地包圍著彼此!

「老照片背後的故事」裏提到的那位如日本娃娃似的同學叫瓊美,殷實商人的家境,讓她衣食無缺,像個小公主似的被捧在手掌心裏長大。從小就練琴。我們去過她家一次,那富麗堂皇就不說了,客廳裏黑亮光潔的琴身,熠熠生輝!打開琴蓋,一排象牙似的白鍵,整整齊齊地展現出富貴的象徵。拉開小巧的琴凳,輕巧地撩起裙襬坐下,纖纖十指,輕觸琴鍵,叮叮咚咚悅耳的琴聲,就從四處遊走的指頭縫裏流瀉出來……。

這是我生平頭一遭看到鋼琴,第一次聽聞樂曲,雖是短短的一首鋼琴練習曲,也把我們定住了老半天才回過神來!原來這叫音樂家耶!那個時代,有鋼琴和有錢是劃上等號的。回去的幾天裏,那短短的鋼琴曲仍在我腦海中迴蕩著。雖然如此,瓊美的成績平平,後來到日本深造,苦練琴藝,回到台灣來開班授徒,經常遊走兩地,聽說如今成了日僑呢!

再談談我們班的「飛毛腿」,因為她的父親在當時是個民意代表,有點自命不凡,父親很看不慣,於是將他的女兒取了個綽號叫「臭屁郭」。她雖然課業不出色,可是田徑賽的十項全能哪!每年運動會,為我們這個「洋雞班」立了不少汗馬功勞呢!尤其是班際接力,她肯定是最後一棒!利落地接棒在手,立刻發足狂奔,幾個大跨步,不到半圈,馬上迎頭趕上,以一人之力,輕鬆地拿下冠軍!那一段時間,她可是我們班的風雲人物。那教室後面榮譽榜上的錦旗、獎狀和大小獎盃,有一大半都是她為我們贏來的!她生性豪爽有男兒風,出手大方,處世豁達。可誰也沒料到,她是我們班頭一個結婚的,真是跌破了不少人的眼鏡!

中年級時,我和秋月可說是生死之交,不知為何我倆那麼投緣?每天放學後,一起緩步慢行,話沒說上三句就到我家了,就得分手啦!於是我進門放下書包後,立刻快步追上她,再陪她走回家。她家附近有條小溪,溪水清澈,我們常在那兒摸蜆、撿小石子粒兒做沙包、摘野花兒……。 

五年級時,她選擇讀就業班,道不同嘛!兩人哭得稀哩嘩拉的,也不知哪來那麼多眼淚?那一刻初次迷迷糊糊地領會到甚麼叫分離?甚麼叫難捨?隨著升學的壓力和畢業後不同的出路,我們就失去了聯繫。五十年後的「小學同學會」裏又重逢了!如今再看她,仍一如既往的婉約,溫溫柔柔的賢妻良母,絮絮叨叨地談著這半生的點點滴滴,以及經營那一間自助餐店的不易。雖然共同話題少了,但人生閱歷的豐富可是等量齊觀的!那淡淡的友情,漸漸的在回憶中變濃,似乎兒時的親密又回到我兩身邊……。

英梅是我小學、初中、女師三個階段都同班的唯一老同學,當然交情匪淺。五六年級時,我倆經常同座或前後座。在課業上她是我的強勁對手,第一名經常是我倆輪流包辦。她心地善良,話不多,是個K書高手。她可不像奶奶這般愛出風頭,她總是默默地在一旁,不動聲色,誰都認為她是個不起眼的人物。

我們這兩個不同型的人,卻漸漸地發展出了共同嗜好:愛看課外讀物!彼此共享心靈食糧!時常兩個人頭擠在一起,同時閱讀一本書。記得初中,她首先買了一本「詞選」,奶奶也立刻跟進!我們愛死了這本中國古典文學。那是民國四十二年(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台中市昌文書局出版,由胡雲翼選輯的! 

我心目中的寶貝書,至今仍在書架上「安享晚年」!當時紙質差,所以現在全黃了,保存得很好,只是外皮的包裝紙不知換過幾回了?內容除了作者簡介外,就是一首首羅列的各朝代有名的詞兒,甚麼註解都沒有!所以我倆經常查字典、認識生僻字、再注上音,然後由半知半解,讀到一知半解,再讀到粗略領會。再猜測揣摩……。

五十多年過去了,這本書其中有一段時間由大妹(妳的大姨婆)擁有,不知何時又要回來重溫舊夢。翻著翻著,看到裏頭劃滿了紅勾、藍線,我與英梅那年少輕狂、夢幻年齡的種種就一一浮現……。

到如今我仍常跟她通電話,隨便聊幾句。雖然隨著所處環境的不同,經驗、歷練的差異,我倆不再擁有相同的觀點與人生的理念,但不影響彼此之間深厚的友誼!偶爾聚會時,她仍一本初衷的全身心讚賞與佩服我的一點小成就!人家說:君子之交淡如水,確實如此!平時天各一方,年齡的增長、閱歷的堆疊,多半已能做到遇事淡然處之,古井無波。可是同學好友的些許關懷、幾句問候,經常會像那輕掠水面的微風,將倒影攪得曲曲折折的;就像那泡茶時,溫溫的水氣往出冒,淡淡的茶香四處飄,薄如輕霧、緩似煙嵐的友情,將妳溫暖的環繞、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