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好朋友,笑嘻嘻地遵照傳統,拉起門環敲了兩下。當她們推開門後,嚇了一大跳,地上坐著一個年紀比她們稍大的男孩,他正靠著橄欖綠的墊子休息。

他對女孩們一笑,深色的眼睛讓昏暗的小教堂亮了起來,也因而讓她們感到安心。

不知道為甚麼,她們覺得像是早已認識了他一樣。 

她們在他身旁坐下,等待著外面的暴雨停歇。他對女孩們說,他剛當完兵,今天是他的返鄉日。他說話的時候,那雙寬大強壯的手不停揮動,吸引了羅莎的目光。 

每一分如秒般飛逝。雨勢停歇後,年輕的士兵迫不及待想見朋友,幾乎沒說再見就速速離開。他沒將他的名字告訴女孩們,不過沒關係,當晚她們兩都知道了,他是「亞伯」。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兩個好朋友絕口不提及男孩,但關於他的回憶卻悄悄地在她們心中扎根。 

直到夏末的舞會上,女孩們又遇見他了。

那個夜晚,露易莎打扮得特別漂亮,亞伯與她跳舞的時間比其他女孩還多。羅莎以為自己沒有機會了,決定埋葬她剛萌芽的情愫,戴上冷漠的面具。 

那天晚上後,露易莎無法再和亞伯說話了,只因她太過害羞了。在街上看到他時,她會跑去找個門廊躲起來。若碰巧在商店見面,她就垂下頭,直到男孩離開才敢再抬頭。她深深地墜入情網,也可能她是自己這麼認為的。她開始吃不下飯,也會忘東忘西。 

羅莎嚇壞了,於是自告奮勇,和好朋友表示自己願意幫忙。她們擬定一個起初看似天衣無縫的計劃:她負責取得男孩的信任,向他轉達露易莎的感受,看看他是否有所回應。

羅莎成了好朋友的邱比特,這個點子安撫了露易莎,某程度上來說,也同時讓她感到踏實。

「當河水開始流動,想要控制波濤洶湧的力量並不容易。」

羅莎對自己說。

這樣的事發生了:在初識亞伯時燃起的熱情,一天比一天更熾烈。理智上,她想要幫忙露易莎,但是她的心卻辦不到。 

男孩也有同樣感覺。他對那場舞會的甜美女孩的回憶開始模糊,但羅莎那雙接近他的小手卻鮮明了起來。整座村莊的村民都知道怎麼一回事,只有當事人渾然不知。街坊鄰居的大嬸說:

「兩人行是一對,三人行則太擠。」 

「最後,該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羅莎嘆口氣。

有一晚,亞伯向她表白,她無法拒絕。不到三個月,他們就結婚了。 

他們兩無法面對她的姐妹淘,放棄所有可能的彌補機會。羅莎與亞伯從未給露易莎一個解釋。婚禮當天,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她。 

六十年過後,羅莎守寡時,她想起好友在婚禮當晚出現,穿著一身黑衣,佇立在教堂內盡頭。當神父說:

「你可以親吻新娘了。」

露易莎打開大門出去,從此消失無蹤。 

起先,羅莎陶醉在幸福當中,不太會想到她,但過了幾個星期,她很想見露易莎一面。她去了她家,她的父母說她離開村莊,後來就再也不知道她去哪裏了。 

「妳的離開,在我們的生活留下太大的空洞……」

老太太低喃著,她隨著記憶載浮載沉。兩人從未後悔當初的決定,婚後一直深愛彼此,唯一的缺憾是無法生兒育女。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像是將我們拉向海底的船錨。」羅莎曾多次說。

這一晚,她發現婚禮前沒告訴露易莎的話,依舊像顆心中的大石頭。 

或許,這是她唯一的人生債,但,現在要償還是否太晚了? 

老太太打開床頭櫃,拿出一張亞伯在新婚那幾年聖誕節拍攝的泛黃照片,他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這是她最心愛的照片。 

「亞伯,你總說事出必有因,對吧?莎拉會調派、郵局要關門,應該都有原因的。她會把這件事告訴我這個心碎又可憐的老太婆,也並非偶然。」 

她拿起照片親吻,臉上露出微笑。 

「就在莎拉告訴我這件事的當天夜裏,我想起露易莎,這也不會是巧合。」 

她安靜了片刻。 

「亞伯!有人希望我做點甚麼!或許是莎拉,是你,或是露易莎……你們都瘋了,才會以為我無所不能。我這輩子總是堅定又固執……但容我提醒你一下,我已經不是二十歲了呀。」

她陷入思緒,視線回到照片上。 

「雖說如此,曾經二十歲,也能再假裝是二十歲。」

她露出淘氣的笑容。

「或許,只是或許……我該找個方法幫助莎拉和這座村莊,甚至償還我的人生債。」 

她將照片按在胸口,閉上雙眼。 

在她熟睡之前,她夢見自己慢慢走向郵局,她踏入郵局,停在櫃台前,將手伸入衣服下面尋找著甚麼,就在那心臟的位置上。◇(節錄完)

——節錄自《高山上的小郵局》/ 悅知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