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況(約725年—約814年)字逋翁,(隱居茅山後)自號華陽真逸,唐代著名詩人,善畫山水。其詩平易流暢,「偏於逸歌長句,駿發踔厲。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脅,意外驚人語,非尋常所能及。」《全唐詩》存其詩四卷。其仿效《詩經》的四言詩《囝》於古樸中流露出強烈的地方色彩和濃郁的生活氣息;《公子行》則是筆鋒犀利、出語驚人的難得的諷刺詩;六言小詩《過山農家》:「板橋人渡泉聲,茆簷日午雞鳴。莫嗔焙茶煙暗,卻喜晒穀天晴。」自然而繪聲繪色地由物及人、傳神入微,表現了江南山鄉焙茶、晒穀的勞動場面。

顧況是蘇州人,唐肅宗至德二年(公元757年)進士及第,「善為歌詩」,在當時頗有詩名。但他喜歡閑逸的生活,結交了一些修道的朋友,其中柳渾和李泌就是比較有名的兩個。他和李泌關係很好,並且拜李泌為師,學習「服氣之法」,修出了辟穀的功能,「能終日不食」。

李泌(722年—789年4月12日)字長源,上六輩的祖父李弼是唐朝的太師。他母親周氏還是小姑娘的時候,曾有一個叫僧伽的奇異僧人斷言:「這姑娘以後要嫁給姓李的,能生三個兒子,最小的那個將要作帝王的老師。」其母懷胎三年後才生下李泌,一生下來頭髮就已經長到眼眉。李泌七歲時便受到唐玄宗的極度賞識。當時玄宗讓張說考試一下李泌的作詩能力。張說便讓李泌詠「方圓動靜」,李泌覺得很簡單,隨口成詩:「方如行義,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玄宗大喜,把他抱起來,給他果餌吃,後來送到忠王院待了兩個月才送回家。臨行又賞賜他衣物和彩匹,認定他將來必是棟樑之材。李泌一生曾受玄宗、肅宗、代宗和德宗的重用和恩寵,在關鍵時刻為他們出過許多主意,為唐代王朝立下許多大功。

當李泌還是孩童的時候,身體很輕,能在屏風上站立,能在薰籠上行走。一位修道之士說他到十五歲時,一定會白日飛升。到了李泌十五歲那年的八月十五日,果然聽到室內有笙歌聲,時時有彩雲掛在院子裏的樹上。李泌的親友們就一齊搗蒜泥和韭菜,整了幾大桶,等到天亮和奇香傳來時,暗中讓人登上屋頂,用大勺子向那異音和奇香的來處潑灑,音樂和香味就散去,從此不來了。他在遊歷衡山和嵩山時,遇見桓真人、羨門子、安期先生降臨,教給他通過服用藥物而長生、羽化的道術。從此他便煉習服氣之法,經常辟穀不食。他曾經在兩天的昏睡中看到自己的元神出竅,並多次遇到神奇卓絕之人和奇異之事。他在德宗治下做宰相時去世。當時有個叫林遠的宮中使者,在藍關旅舍中遇見了李泌。李泌獨自騎著馬,穿著平常的衣服,說暫時去衡山。林遠走了很遠的路回到長安,才聽說他那時已經死了。唐德宗聽說此事後十分悲傷和驚奇,並且說:「李泌先生自己說過,他得輔佐四個皇帝,然後再升天作神仙,這話現在應驗了。」

在唐德宗時,柳渾曾「輔政」,身居要職,便舉薦顧況做「秘書郎」的官職。後來李泌做了宰相,顧況自己覺得可能會得到一個顯要的官職。結果等了很久,最終只稍微升遷了一點,做了「著作郎」的官。後來李泌去世,顧況大概是受到排擠或者看不慣某些人,便寫了《海鷗詠》嘲誚朝中的一些大臣:「我是萬里飛來作客的一隻鳥,曾經承蒙丹鳳借了一根樹枝讓我棲息。一旦丹鳳飛走了,它所棲息的梧桐樹也死了。現在到處都只看到鷂子、老鷹一類的貨色,真叫人無可奈何。」這一首詩引起了一些人的嫉恨,便上書彈劾他,把他貶官到饒州作司戶。這類政壇之爭,對做官的人來說本是常事,宦海沉浮,誰都可能遇到。但顧況是個喜歡閑散、疏逸的人,不習慣這種你爭我鬥的氛圍,便索性官也不做了,帶著全家人到茅山去隱居修道。據稱其「煉金拜斗」,修到了「身輕如羽」的狀態。還有人說他後來「得長生訣仙去矣」,即修成神仙走了。

顧況修煉的具體情況我們所知甚少。但從他留下的詩歌來看,他在修道的同時也對修佛有著很大的興趣和深刻的理解。「清心禮七真……壺中無窄處,願得一容身」,這是講修道的情形,希望自己也像「壺公」一樣,修到能隨意棲身於酒壺之中。「稽首問仙要,黃精堪餌花」,是說唐代修道人盛行的服食黃精的方法。「羨君乘竹杖,辭我隱桃花」,提到他的朋友在修煉中出的特異功能,可以騎著竹杖飛行。「處士待徐孺,仙人期葛洪。…… 能依二諦法,了達三輪空。…… 無邊盡未來,定慧雙修功」,這裏說到中國歷史上有名的醫學家和修道人葛洪,又同時讚頌了佛家修煉方法。這裏的「三輪」即佛教中講的「三世輪迴」的說法。「萬法常空滅,無生因忍全。一國一釋迦,一燈分百千。永願遺世知,現身彌勒前」,這裏就純粹講佛家修煉了。「定中觀有漏,言外證無生。色界聊傳法,空門不用情」,表現出對佛家修煉深刻入微的理解,聽起來簡直就是佛教真修者的修煉體會。

史稱顧況「性詼諧,不修檢操」。對於他的詼諧性格,我們還能從他留下的詩中領略到一些。在他已經決心修道以後,當地一位高官曾經許他一個很好的官職。他寫了一首詩來作答:「天下如今已太平,相公何事喚狂生。個身恰似籠中鶴,東望滄溟叫數聲。」此詩既巧妙地婉言謝絕了作官之請,以低姿態講了推脫的理由,同時其中形象的描述不免使人破顏一笑,消除了導致任何一方感到尷尬的因素。又如他的《聽子規》:「棲霞山中子規鳥,口邊血出啼不了。 山僧後夜初出定,聞似不聞山月曉。」像這樣嚴肅的題目,他自己不一定想作詼諧語,但他奇特的想像和形象的描述仍然給人詼諧的感覺。《遠思曲》是他六首悲歌中的一首:「新系青絲百尺繩,心在君家轆轤上。我心皎潔君不知,轆轤一轉一惆悵。」這樣奇特的想像實在罕見,即使他真的心中悲痛欲絕,讀者的第一個反應恐怕仍然是「妙趣橫生」。人的性格或許也是能遺傳的吧,因為顧況的兒子顧非熊據稱也是「滑稽好辯」。

對於修煉人來說,酒色才氣、名利嗜好等等常人很難放下的東西,都能在修煉中逐漸地去掉,但「情」卻是很難完全放下的東西。只要還沒有完全離開這個世界,就總能感覺到情對於心的束縛和牽扯。雖然顧況已經悟到「世間無事不虛空」,但還是免不了要感慨「世間只有情難說」,並且坦白地承認說,「莫言道者無悲事,曾聽巴猿向月啼」。巴猿啼月而能引出悲哀,實質上是心中情愫未了,表現為觸景生情罷了。另外,從他的《短歌行》:「我欲升天天隔霄,我欲渡水水無橋。我欲上山山路險,我欲汲井井泉遙……」,以及《歸山作》:「心事數莖白髮,生涯一片青山。空林有雪相待,古道無人獨還」這兩首詩中,我們也能體味到隱隱的哀愁和低落的情緒。不過,這些哀愁比起顧況晚年喪子的大悲大痛來說,又顯得微不足道了。

顧況七十歲時死了一個兒子,心中十分悲傷,寫了一首聲淚俱下的哀詩《傷子》:「老夫哭愛子,日暮千行血。聲逐斷猿悲,跡隨飛鳥滅。老夫已七十,不作多時別。」奇怪的是,已經七十歲的人了,那一年他太太居然又生下一個兒子,取名非熊。非熊語言發育遲緩,三歲才開始講話。在他七歲的時候,他哥哥開玩笑打了他一巴掌,他便突然說道:「我是你哥哥,為甚麼還打我一巴掌?」然後就開始講述他前世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都和顧況死去的兒子生前的事跡相吻合。並且又說,他去世後在冥漠中聽到父親苦吟《傷子》詩,心中不忍離去,又轉回來投生到父親膝下為子。輪迴轉世的事實,現代科學家和醫學家們已經有證據確鑿的研究。由於顧況和顧非熊都是歷史有記載的成名詩人,他們的這一段歷史也就至少可以作為輪迴轉世的一個實例吧。

顧非熊長大後在科場中混了三十年,終於在長慶年間進士及第,同時也頗有詩名。但他這個進士卻來得很不一般,恐怕在歷史上都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唯一一個。他天生性格滑稽,喜歡與人辯論,又有些氣勢凌人,因此得罪了一大批官宦子弟,結果被人排斥,混跡科場三十年還沒及第,他自己也常有抱屈的怨言。長慶中期,陳商主持進士的錄取,發榜後又沒有顧非熊的名字。唐穆宗責怪陳商沒有錄取顧非熊,下詔書讓有司把已經發放的前榜追回,添上顧非熊的名字後再發。當時的詩人劉得仁寫了一首詩祝賀他:「愚為童稚時,已解念君詩。及得高科晚,須逢聖主知。」詩中除推崇他的詩名外,還特別談到他進士及第是皇上欽點的。

在科場中辛苦掙扎了三十年,終於進士及第,獲得了仕途的進階,加上又是皇上親自選定,與眾不同,按理應該是非常值得慶賀和高興的事情,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從顧非熊成名歸家時,他的朋友項斯的送行詩中便已經透露出顧非熊成名後反常的失落感和可能歸隱的兆頭:「吟詩三十載,成此一名難。自有恩門入,全無帝裏歡。湖光愁裏碧,岩影夢中寒。別後杉松月,何人共曉看。」

懷著這種該樂不樂、反覺失落的感覺回到家裏,又發現父親一家早已不知去向。有人告訴他,說他父親遇到了仙人,得到成仙秘術而去。這對他顯然是一個巨大的震撼。本來就倦於仕途拼搏的他,再也不想在宦海中沉浮了。因此,他在大中年間正式棄官歸隱茅山,就住在他父親原來居住的地方,走上了他父親走過的老路。

當人們拼死拼活地把追求的東西拿到手時,有時會突然產生一種索然無味、悔不當初的感覺。如果是一個很有思考能力的人,他就可能由此深入地思考下去,最終走上修煉的道路。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由超越到超脫」的入道過程。

像顧況一家,父子都是成名的詩人,都有了官位,最後都棄官入道、歸隱山林,這在歷史上也是非常罕見的。因此《唐摭言》中以「全家歸隱茅山」的讚頌口吻記下了這段歷史。那時入山修道是一件高尚的事情,特別是那些棄官歸隱的人更是受到人們加倍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