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的哥哥有個獨生女,從嬰兒時期起脾氣就很差,不好照顧。然而,偶爾和他們一家人見面時,比起姪女,最令美咲訝異的其實是大嫂的表現。生小孩前優雅又溫柔的她像變了個人似的,總是皺著眉頭,歇斯底里地叱喝自己的孩子。

女兒跌倒在地上哭泣時,她一定搶在美咲等人發現前,發出冰冷得令人背脊發涼的聲音大聲責罵,有時甚至動手打小孩。聽母親說,大嫂一直懷疑孩子有腦部障礙,連檢查都做了。醫生報告診斷結果沒有異常時,她還窮追不捨地質問醫生是不是哪裏搞錯了?堅持孩子絕對有問題。

那樣的姪女,上幼稚園後開始穩定下來,去年上了小學還當上班長。現在母女倆感情可好了。哥哥曾用感慨萬分的語氣說,聽得懂人話真是太好了。他還說,問題不在物理上是否確實聽得見別人說話的聲音,能不能正確理解更重要。

無論如何,即使在姪女狀況好轉的現在,每次看到不需大人操心的悠人,大嫂還是會羨慕地說「真好啊」。直到一年前。

星期一,悠人下課後,美咲和他一如往常來到運河沿岸散步。

從教室到舊鐵軌那片綠地之間的道路錯綜複雜,有好幾條路線可走。美咲刻意選擇不經過音樂盒店前面的路線。

陽太說的沒錯。自己到底為何要買那種東西。那個店員把完成的音樂盒交給悠太時,一定會用充滿自信的表情說「請聽聽看」。又或者,他會要悠人自己轉動音樂盒。不管怎麼樣,短短的旋律結束後,他也肯定會問悠人喜不喜歡。

悠人無法回答。只有這個問題,美咲無法代替他回答。

也曾想過打電話取消訂單。既然可以退貨,取消訂單大概也不會有問題。不過仔細想想,美咲連店名都不知道,既沒拿到訂購單之類的東西,對方也沒問美咲的名字與聯絡方式。當時心情恍惚,渾然沒有察覺可疑之處。

也不知該說是大方還是隨便,總之,那間店果然有點怪。只是總不好甚麼都不說就放人家鴿子,還是再找一天由美自己登門說明緣由,道歉說不需要那個音樂盒好了。

悠人讓美牽著手慢慢散步,時而東張西望,視線追隨從運河上飛過的海鷗或路過身旁的自行車。

那間店的事,悠人說不定已經忘了。

和美一樣,那天出了那間店之後,悠人顯得比平常恍惚,但隔天過後也不再提起音樂盒的話題了。他可能根本沒意識到媽媽為自己買下那個玩具了吧!畢竟並未當場接過商品,也沒有付錢。他很可能以為自己只是參觀了某種稀奇的機械而已。

一如往常地,綠地上沒有其他路人。悠人放開美咲的手,踩著咚咚的腳步朝軌道跑去。

直到跑過草地,站在步道入口前為止,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原以為接下來也會照慣例開始搖搖擺擺地沿著鐵軌走,悠人卻出乎美咲意料,倏地停下腳步。

「怎麼了?」

美咲低聲問,悠人卻不回頭。明知這是因為自己站在他身後說話的關係,內心卻沒來由湧現一股不安。

「悠人?」

跑上前去,正想拍拍他的肩膀時,忽然聽見不知何處傳來的聲音。

是歌聲。美咲伸長脖子,朝軌道盡頭凝望。遠處出現人影,有兩個人,一個大人,一個小孩。

看起來是一對母女。牽在一起的手隨著節奏搖晃,逐漸往這邊靠近。她們唱的那首歌美咲沒聽過,是類似童謠的單調樂曲。女兒發出非常高亢的聲音歌唱,蓋過母親清澈的女低音。

身穿寬鬆水藍色洋裝的母親,看起來應該比美咲年輕幾歲。女兒也穿著顏色及剪裁都與母親類似的洋裝,身高和悠人差不多。裙擺輕飄飄地搖曳,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踩在枕木上。走到距離美咲他們還有幾公尺的前方時,兩人將最後一個音拉得長長的,結束了那首歌。

看來並非顧慮到眼前這對站著不動的母子,只是剛好唱完罷了。母女倆心滿意足地對視一眼,嘻嘻笑了起來。

見小女孩走得雖慢,但沒有要停下腳步的意思,美咲朝悠人伸出雙手,打算從背後抱起他,否則再這樣站下去,會撞到對方。

在美咲的手指碰到悠人的前一瞬間,悠人自己往軌道旁閃開,讓出道路。

「你們好。」

擦身而過時,對方母親輕快地寒暄。女兒也以有些口齒不清的發音接著說:

「你們好。」

美咲沒能回應,即使盡了最大的努力,也只能以眼神致意。聽著背後她們輕盈的腳步聲,蹲下來端詳兒子的臉。

「悠人,你還好嗎?」 

悠人露出淺淺的微笑。最近,他偶爾會做出這種表情。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或許能理解那小女孩和自己不一樣吧!悠人那不像個幼兒該有的老成而達觀的笑容,看在美咲眼中,就像是他已默默接受了事實。那笑容裏沒有憤慨,也不是心有不甘,就只是放棄抗拒,接受事實而已。

美咲跪在地上,抱緊悠人。

「悠人。」

各種人,說了各種話。

悠人是好孩子,一點問題也沒有。教室的講師們這麼說。聽到別人稱讚兒子,美咲不是不開心,講師們也真的很關照他們母子,她打從內心感謝。

可是,有時也會想大聲尖叫,想逼問那個看起來脾氣很好的年輕講師。甚麼叫一點問題也沒有?甚麼叫可以放心?你真心這麼想?

大嫂說,再怎麼痛苦也會有得到回報的一天。美咲知道,這是在育兒過程中打過一場硬仗的她出於善意的鼓勵。正因看過如今天真無邪地向母親撒嬌的姪女從前的惡魔行徑,現在才更覺得溫馨。

然而,心還是會痛。看到半瘋狂地與女兒對峙的大嫂,美咲也曾嚇得偷偷想「萬一我以後也變成這樣怎麼辦?」又為那樣的自己感到可恥。是否因為自己有過如此過分的念頭,所以現在才會遭到這樣的懲罰?問題是,該受到懲罰的人是我,不是悠人啊!

母親說,不是妳的錯。這點陽太也抱持相同意見。他們總是勸美咲不要那麼自責。

但是,生下耳朵聽不見的孩子的人不是你們,是我。

「悠人,對不起啊!」

想對他說不要緊的。想對他說媽媽會陪在你身邊。想告訴他自己會永遠在你身邊守護你。可是,自己的聲音永遠傳不進他的耳朵。就算喊破了喉嚨,就算聲音撼動了空氣,也永遠無法傳進最重要的那個地方。該怎麼做,才能將自己的心情傳達給這孩子呢?

被美咲緊抱在胸前的悠人掙扎著扭動身體。

美咲急忙放開手臂,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呼氣。眼眶滾燙。悠人為難地皺著眉,凝視美咲。

反覆深呼吸三次以後,情緒總算緩和下來了。嚥下哽在喉頭的那團硬塊,揚起嘴角。

「久等了,我們走吧。」

正想踏上軌道的美咲,感到裙子被悠人怯生生的小手拉住。

「今天不玩了,回家好嗎?」

美咲這麼問,悠人搖搖頭。右手握起小拳頭,在胸口做出轉動把手的動作。

他還記得啊?

「知道了,我們去拿吧。」

悠人一心只轉動胸前的拳頭,直到美咲屈服為止。◇(節錄完)

——節錄自《忘憂音樂盒》/ 采實出版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