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被拉了拉,美回過神來。

原本走在身邊的悠人領先了半步,看來是自己下意識間放慢了腳步。

「抱歉,抱歉。」

悠人輕輕搖頭,再次轉頭向前。簡單的日常生活用語,不用依靠手語,他也能靠讀唇語和表情明白意思。

轉一個彎,運河中斷。巷弄前方看得見一小片綠地,悠人加快腳步。

綠地上沒有別人。或許因為沒有設置供人小憩的長椅,也沒有一般小孩喜歡的遊樂器具,除了偶爾看見可能是觀光客的人外,多半不見人影。美一放開手,悠人立刻跑向後方的草皮。

他的目標不是草皮本身,而是鋪在草皮上的鐵軌。那不是仿製品,是實際上運行過的舊鐵路遺跡。卸下任務的軌道,以這裏為起點,整修為步道。這也是曾經朝氣蓬勃的城鎮,為過去那段美好時光所殘留的吉光片羽。

悠人蹦蹦跳跳地踩上軌道。自從一次偶然經過之後,他完全愛上了這裏,下課回家路上,幾乎每次都會順道來此一遊。步道出了綠地仍然延續下去,兩側豎起柵欄,不讓汽車進入。

話雖如此,有好好整理維護的,只有從綠地延伸出去大約兩、三公尺左右的軌道。沿著軌道越往下走,兩側茂密的雜草長得越高,地面凹凸落差大,還有不少大顆的石頭滾落路面。

剛開始,美也會擔心悠人跌倒。但事實上,走起來更該擔心的是自己。一邊要小心注意別絆了腳,一邊還得追上悠人。這樣也好,注意力放在腳上就不會去想多餘的事了。不經意環顧四周時,輕拂過軌道的涼風彷彿吹進心裏,吹得她一陣惶惶不安。

怎麼會有這麼寂寞的地方,美心想。再也不會發出警示音的平交道,永遠不再嘎吱作響的鐵軌。這是個失去聲音的地方。

悠人忽然駐足,蹲了下去,聚精會神地觀察鐵軌間叢生的雜草。美也在他身旁蹲下,悠人的視線忽地從草地上轉向母親。

美的臉倒映在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瞳中,臉上是淡淡的笑。感覺悲傷的時候,她總是會反射性地浮現這種笑容。

「回家吧。」

美張大嘴巴,發一個音就停頓一次,慢慢地說。

不能哭。不能害悠人感覺不安。對這孩子來說,眼睛看到的就是一切。面對他時,無法找藉口掩飾。

「下星期再來吧。」

這句話是用手語傳達的。到時候,再去領回那個音樂盒。

先去附近超市買了東西,然後才回家。美準備晚餐時,悠人會自己乖乖地玩。吃過晚餐,剛哄悠人睡著,陽太就回來了。

換完衣服又過了一會兒,陽太才出現在客廳,中間那段時間一定是去寢室偷看兒子的睡臉了。好不容易才哄悠人睡著,他卻老是用力開門關門,美以前常生氣罵他,要他安靜一點。

美手腳俐落地重新熱了飯菜,再從冰箱拿出發泡啤酒。

「課上得怎麼樣?」

往餐桌邊坐的陽太問這句話,已經成了習慣。

「嗯,跟平常一樣。」

在那間學生都是耳朵聽不到的孩子的教室裏,悠人是模範生。不管學甚麼都學得很快,懂得守規矩,和朋友們也相處融洽。講師們都說,悠人真的是個好孩子。

「悠人還好吧?」 

美今天也這麼問了送他們出教室的年輕導師。 

「是的,今天也很乖。」

她回答得很爽朗。

「請放心,悠人一點問題都沒有。」

悠人上的是三歲兒童班,和普通幼稚園一樣有玩遊戲時間,也會畫畫,同時學習手語和寫字。家長則在另一間教室裏學手語,有時也會邀請專家來舉辦演講或諮詢。

家長雖然沒有義務參加,美每次都會出席。和境遇相仿的母親們交換資訊令她感覺多了後盾。◇(待續)

——節錄自 《忘憂音樂盒》/ 采實出版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