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路阿柱仔趕著來到了「惠恩內科」門前,跨進醫院門檻時,差一點給絆倒了,一位白衣白帽戴著口罩的護士看到了,用眼睛跟阿柱仔打了招呼後,把口罩掀開一條縫告訴他老醫師在後院屋裏,阿柱仔心裏亂了一陣,但還是像往常一樣,向醫務室裏探了一下頭,想打聲招呼,裏面老醫師的兒子正在為一位婦人聽診筒,阿柱仔就縮回脖子,掀開門簾,提著箱子往後院走去。

穿過天井,要進入老醫師的屋裏時,掛在簷柱的一盆菊花的枝幹碰上了阿柱仔肩頭,他抬手把枝幹撥開來,才感覺以前好像不曾看過這盆菊花。

「先生,我送麵來了。」全鎮的人都是這樣稱呼「惠恩內科」的老醫師。老醫師看見阿柱仔提著箱子進來,笑著說:「我早就聞到什錦麵的味道了。」

阿柱仔把箱子裏的什錦麵端了出來,放在老醫師面前的小桌子上說:「先生,您趁熱快吃吧。」瞄到碗裏只有幾片蔥白,瘦肉卻放了一大坨,再仔細看,找不到半根花枝,等味道進到了阿柱仔鼻子裏時,更讓他擔心老醫師會起疑心,心裏不禁又亂了一陣,就開始怪起小憨子來,又一想怪小憨子也不對,就又怪起那顆柑橘,正在想不通時,一位年輕的護士端進來了一碗大麥茶,他捧起碗來,把水面上一片麥渣吹開,喝了一口,心裏想著:應該怪自己。

阿柱仔心裏重重的放了一塊石頭,只想著讓老醫師快快吃了早收拾回去,他偷偷看了老醫師一眼,老醫師拿著筷子正吃著麵,眼睛卻定定的望著壁上一幅畫,過去老醫師吃麵時總愛一邊跟他講話,阿柱仔感覺今天氣氛不一樣,屋子裏只聽到老醫師吃麵的聲音,使得阿柱仔一顆心簡直就要跳出來。

坐不住了,阿柱仔走到掛在壁上的那幅畫前,畫裏畫了一棵大樹,一叢梅花,阿柱仔認定是梅花,還畫了幾根高高的綠竹子,阿柱仔發覺,給老醫師送了那麼久的什錦麵,今天才看清楚這幅畫,他轉頭看看老醫師,老醫師也正看著他,心裏一陣恍惚,一時找不著話說,就迸出了這句:「先生,這張畫好看,畫的是甚麼?」

「這是畫松竹梅,叫歲寒三友圖。」老醫師來了興致的樣子,望著阿柱仔說,嘴邊白鬍子上沾了幾根麵條,阿柱仔看到了,忍著沒敢笑出來,隨口又問起老醫師年齡,老醫師心思彷彿不在這裏,卻若有所思的說:「過了年就九十啦。」

阿柱仔發覺老醫師神情不對,就走到窗邊去,一株拖著褐紅花朵的九重葛正從窗邊伸進來,新長出的花瓣還在夕陽裏亮亮地晃盪著。阿柱仔看得出神,老醫師從背後長長的喚了他一聲:「阿柱仔。」阿柱仔轉過身,老醫師看著碗說:「你太太煮的麵變換口味了吧。」阿柱仔聽到這句話,像被推上了斷頭台,感覺刀光四面襲來,他怯怯地說:「不是,不是,」阿柱仔覺得沒有照實說更痛苦:「是剛剛在路上不小心把麵翻倒了,就在市場裏金根的麵攤上又煮了一碗,先生,您吃出來了。」

聽阿柱仔這樣說,老醫師就一個勁笑了起來,笑得阿柱仔茫茫然發著呆,老醫師停住了笑聲對阿柱仔說:「只要你送來的麵一定好吃。」老醫師這樣一說,阿柱仔臉色變得好看了,老醫師就又笑起來:「阿柱仔你這個人很直,你是怕太太罵吧。」

在老醫師開懷的笑聲裏,阿柱仔也跟著靦腆地笑著,望著桌上的空碗,阿柱仔心裏的石頭也跟著放了下來。

提著木箱回到店裏時,一堆學生正吱吱喳喳地圍著麵攤,一個男學生等不及了就跑到爐灶邊,自己端起灶台上的一碗米粉湯,順手抓了蔥花就往碗裏加,一個胖臉學生歪戴著帽子站在攤前椅子上,向阿柱仔妻子喊著:「阿柱嬸仔,你現在煮的這碗麵是我的,多給我幾片瘦肉。」阿柱仔妻子手裏握著一雙大竹筷,抬頭循聲望了他一眼:「就是你,你昨天吃了土魠魚羹還沒給我錢。」這學生從上衣口袋裏亮出一張紅色鈔票,嘻嘻笑著,阿柱仔妻子被逗得笑了起來,就狠狠地往碗裏加了一把瘦肉。

「我回來了。」阿柱仔放下木箱,腰上繫了圍巾就趕過來幫忙,妻子手上忙著嘴裏仍不忘問他:「老醫師那裏麵錢收了沒有?」

阿柱仔這才想起忘了向老醫師收錢,只有張著嘴巴望著妻子的白眼,這時,廊道裏傳來小憨子喚他的聲音:「阿柱仔!老醫師來了。」

老醫師拄著柺杖從廊道裏走來,手裏揚著鈔票,小憨子飛奔在他前面;老醫師把鈔票交給阿柱仔說:「你太太煮的什錦麵好吃,明天你繼續給我送吧。」阿柱仔妻子聽到了,在攤子裏向老醫師點著頭笑著。

老醫師拄著拐杖轉身向廊道走去,阿柱仔看著他的背影穿過一根根廊柱,走進秋天黃昏的陽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