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他監控我,比我還恐懼」

帶著女兒流離失所

生完孩子第十天,珊珊吃飯的時候,食物嚼了一半,就從嘴裏流出來了,半邊臉的神經沒有了。後來「709」姐妹找醫生上門針灸,20多天後才好轉。

過了兩個月,房東突然讓她搬走。她就用電話聯繫找樓,很快國保就去找房東,不許租樓給她,她的手機被監控了。珊珊到大街上去找租樓廣告,然後拿一個公用電話或別人的電話聯繫。終於找到了一處樓。沒想到,搬家第二天,房東就打來電話,告訴珊珊搬出去,又被國保發現了。被國保驚嚇的房東,嚇得住了院。

年輕時在北京打工,每天遊走於這個大都市,珊珊記得印象特別深的,就是晚上經常抬頭看:哇!這麼多高樓,裏面那麼多樓都亮著燈,甚麼時候我能有這樣一個家?找男朋友時,珊珊想過,要找一個有樓的,「但那時候直接跟人說,又覺得不好意思啊!慢慢知道,找男朋友,樓也不是最重要的。」珊珊的朋友都是講吃講喝,買車,買樓啊,謝燕益和他們不一樣,「做人的基本權利都沒有,在這個國家還買甚麼樓?!」那時丈夫的想法讓珊珊很不理解,但怕問多了,又被丈夫嫌棄。

偌大的北京,如今竟沒有一處樓可以讓她和3個孩子暫時安頓。在搬空的樓裏,珊珊整個人都被恐懼與壓力裝滿了,她大哭起來:為甚麼?為甚麼我要遭遇這些?謝燕益沒有做甚麼壞事,我也沒有做甚麼壞事啊!

每件事都好像是壓向她,她被壓來壓去,感到自己爬不動,挪都挪不動。她怕國保控制自己,後來,她把女兒必需的東西都放進一個背包,然後抱著5個多月的女兒,在北京流浪了一個月,今天不知道明天會住在哪。

「姐,你幹嘛對自己那麼狠啊?!」

沒有生存的空間,租一個樓,國保就搗亂一個,「總得讓人活著啊!」珊珊的抗爭完全是無奈的選擇,她去報案,去信訪。公安局局長接待日的時候,她去找局長,但幾乎都是國保在裏邊等她。

確實沒有地方搬,於是珊珊決定不搬。最後,她堅持住進了租樓。不到半小時,國保就跟著來了,從此,又開始了24小時監控,4小時一班,一班6人。除了專門的大屏幕監控,小區又針對性安裝十幾個錄像頭。在前排樓,國保租了兩套樓,專門盯她的家,地下車庫裏,停著他們的無牌照車,監控人員晝夜睡在車裏,樓道裏的監控人員也是晝夜值守。

一個下雪天,她騎電動車送兩個兒子到公交站,他們要上補課班。二兒子蹲在車前面,大兒子坐在後面,她只能用一隻手握著車把,另一隻手,她還要抱著懷裏不足一歲的女兒。跟蹤在她後面的一個小伙子對她說:「姐,你幹嘛對自己那麼狠啊?!」

「他監控我,比我還恐懼」

珊珊漸漸適應了監控,也感到了周圍發生的變化。

在外吃飯的時候,有人認出了珊珊,就悄悄把賬給結了;她東北老家的人,也通過娘家人找她,「幫我們出出主意」,他們要打官司。

原來鄰居恨不得多走兩步或退後幾步,也不願和珊珊一起,現在他們主動和她說話,遇到不公平的事,鄰居也要和她叨嘮,徵求她的意見。

珊珊每日的工作包括:照顧哺乳期的女兒及2個兒子的衣食住行,為監禁中的丈夫到處呼籲,同國保打交道,還要隨時拍攝影片、照片,上網曝光自己的生存環境。

夜裏特別冷,珊珊拿手機給監控小伙拍照。小伙子用衣服蒙住頭,很害怕的樣子,「別拍我,我都不知咋回事!」在樓道的一張硬椅子上,他披著軍大衣,已經坐了一整夜了。「你冷不冷呀?」她問小伙子,問他為甚麼不喝點熱水,他說沒杯子,珊珊就把自己的保溫杯刷乾淨,灌了一杯熱水給他,「後來我看他一直用那個杯子。」小伙子問珊珊:「姐,你說我像個鬼嗎?」珊珊認為他太可憐了,「他們監控我,比我還恐懼。」

有時,珊珊找不到兒子,就問監控的小伙,他們就會說,你兒子在幾樓幾號誰誰誰家呢;有時珊珊出門辦事,他們還開車帶著她去。

後來有一段時間,珊珊就感覺錯位了一樣,她覺得有他們跟著,自己反而特別安全。那時,她已經教會女兒喊「爸爸」了,女兒9個月了。

每天必須大吃大喝

突然一天,專案組的人讓謝燕益洗澡,給他換上他們買的新衣服,穿戴整齊後,給他找了一面鏡子。謝燕益認不出來自己了,整個人皮包骨,像個乾癟老頭,確實是太難看了。

第540天,沒有任何理由,不知道甚麼人還交了1,000元保釋金,謝燕益被取保候審。

但謝燕益沒有被放回家,打扮一番後,他被帶到了一個星級酒店,每天必須大吃大喝。

珊珊被允許用微信跟酒店裏的謝燕益聊天。他已經不會用微信了,在別人的指點下,他才能影片聊天。她發現丈夫一開始躲著錄像頭,不讓看他的臉,只讓珊珊拿手機給他看女兒。後來珊珊看到了,「人都脫相了」。

半個月後,被「養得像個人樣了」的謝燕益進了家門。迎上來的大兒子第一句話就是:「爸咋那麼瘦啊!」抱著女兒的珊珊看著丈夫,臉上洋溢著甜蜜,瘦是瘦,但活著回來了,「又能過小日子了!」

跟謝燕益進家門的,是幾個便衣國保,一邊寒暄,他們一邊警惕打量著掛在大廳的一個牌匾:「和平民主,天下為公」。一個國保仔細地琢磨著:「這字可寫得不錯啊!」

6.「我一定要做,哪怕再進去」

國保走了,朋友也走了。晚上,在兩張床拼起的大床上,孩子都睡了,他們一夜未眠。

謝燕益摟著珊珊。黑暗中,珊珊緊張地看著丈夫,聽他一字一句地說了在裏面的經歷及聽到的酷刑,「我回來的目的,就是要曝光酷刑,哪怕再次被抓。」珊珊一陣陣起雞皮疙瘩。

他說在裏面他對自己有個承諾,一旦出去,一定要第一時間披露酷刑,否則,他覺得對自己沒有辦法交代。珊珊感到,恐懼又來了。

其實下了決心之後,謝燕益自己也非常害怕。出來之前,他受過無數次威脅:不准見記者,不准曝光,不准寫文章,「如果你曝光和亂說亂動,還會把你抓回來!」

一家人的團聚來之不易,選擇確實是艱難的,他感覺,又要一個人去面對一個世界了。

曝光酷刑 接受採訪

3天後,還沒有走出恐懼的謝燕益,向外界曝光了酷刑的事情,「任何代價都不能用良心來交換吧,這是我最終作出決定的理由。」

國保經常約談;在他家不到6米的正對面,住進了大批不明身份者,24小時透過貓眼張望;他家出門的必經之路,也有人員盯梢。在監控下,謝燕益在小區空地教女兒學習走路。春天的風很大,陽光也很好,女兒不斷跌倒,不斷地又爬了起來。

BBC採訪。記者到家不到10分鐘,樓下就迅速圍了30多人,離開謝家時,這群人圍住了攝製組的車,他們用力敲打車窗,喝令開車門。警察趕過來了,一個小時後,攝製組終於被允許自由離開了。

丈夫的變化

珊珊還是發現了丈夫同以前不一樣的變化。洗澡水燒開了,她讓他趕緊關上,要不然燒開鍋了!他說:「會不會燙著我呀?」他以前一直用這個熱水器洗澡。「他把外面生活的這些東西,全忘了,都不記得了。」她說。現在謝燕益雷打不動的,就是每天打坐2個小時,回來3年,從未間斷。

謝燕益認為,以前他只是天性中的一種正義感,經過「709」這個大劫,律師這個職業,已經被他看作一個生命的選擇,一個信仰的持守了,「這是一個要不斷放下很多東西的過程。」謝燕益也發現了妻子同以前的不同,自「709」之後,「她像換了一個人」。

妻子的變化

謝燕益不願意妻子抱著女兒到處去抗爭,作為父親和丈夫,他希望各種紛爭儘早結束,希望她回歸家庭,跟孩子們過平平靜靜的生活。但現在,他也知道這幾乎是奢望了。「709」最後一位律師王全璋還在監禁中,自己的律師執照也被註銷了,社會不公每天都在發生,紛爭何時能結束?

他越來越相信善的力量,相信愛的力量,他為女兒起的名字是謝信愛,信仰的信,博愛的愛。老大、老二的名字也是謝燕益起的,一個叫謝鄉仁,一個叫謝仁來,主要是取了一個「仁」字,就是仁者、仁愛、仁心,他覺得這個「仁」字應該貫穿在人生的整個過程。

如今,珊珊的微信頭也用了丈夫的座右銘:「人生的一切磨難乃至生死,不過是修行覺悟的契機。」

自己關注的一張照片,竟然引發了涉及幾百位律師的全國大抓捕,和謝燕益一樣,對此珊珊也從未後悔。她終於明白:如果你不關心政治,無所不在的政治就會關心你。

徐純合的老母親後來死於車禍,這讓珊珊非常難受,想起福利院的那3個孩子,他們心裏一直非常愧疚,因為已經無力幫助他們爭取更好的生活了。

2016年夏天,原珊珊(右三)與「709」家屬姐妹搞「維權找爸爸」活動。(作者提供)
2016年夏天,原珊珊(右三)與「709」家屬姐妹搞「維權找爸爸」活動。(作者提供)

只要我們一家五口在一起,哪都是家

從2003年國保搬沙發在家門口睡覺,15年來,換了幾批的國保,已經被謝燕益叫成「國保兄弟」了。門口監控的居委會大爺大媽,也已經成了這個家庭生活的一部份。

就在謝燕益對監控習以為常、熟視無睹時,他們又被逼遷了。2019年6月28日,珊珊在微信上發佈了帖子:「老公,你要是看到這個帖子,不要著急啊。」她述說原房東在片警壓力下,逼她馬上搬出,一天都不能延。而她定好的樓,已經搬進去,房東又逼她把東西搬回。她再聯繫中介找樓,得到了統一回覆,「片警通知:不許把房子租給謝燕益、原珊珊一家。」樓下,又出現了居委會安排的大爺大媽,監控跟蹤她和孩子的行蹤。

出差在外的謝燕益,不得不放下手中工作,深夜往家趕。家裏狼藉一片,滿地都是被搬走又被搬回的大包小裹……小女兒見到爸爸,顯得異常親密,兩個兒子瞪著眼睛追問:「爸爸,怎麼辦?我們往哪搬?」

雖然身體行為被監控著 思想卻是自由的

在網友幫助下,他們啟用了一個新號碼,聯繫到一租樓人。第二天一大早,珊珊騎著電動車,穿過監控的大爺大媽,在密雲區跑了40分鐘,甩掉盯梢,然後才去與新房東成功簽訂合同,拿到鑰匙後迅速入住。沒想到20分鐘後,居委會的人,又推開了她新家的門……

雖然來回搬,來回搬,但珊珊認為,「現在怎麼也比原先好多了」,睡的床雖然還是房東的,但被子是他們自己的,他們還有了最貴的一個傢俬——鋼琴。

家的涵義對珊珊來說,並不是那種固定的樓,「我們五口人在一起,無論在哪,哪都是家!哪怕是吃頓飯,那個飯店都可以成為我們的家。只要我們家五口在一起!」

不管別人日子過得怎麼樣,珊珊覺得自己很幸福。現在她才明白以前丈夫常說的,他所努力的,「也是讓她和孩子將來有更大的空間,過得像一個人」;而且,雖然仍處於這個國家無所不在的嚴密監控中,「但我們的思想,卻是自由的!」(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