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約五十公尺外的飯店外排隊買乾糧時,眼角突然瞥見有一個僕役模樣的中國人由教堂走出,教士探頭出來似乎交待他幾句後,那僕役向父親的方向望了一眼,立刻半走半跑地往市區方向快步而去。

這會兒父親開始起疑啦,拿到乾糧後就先朝與教堂的反方向走,躲在距離教堂百餘公尺處的一棟房屋後面,一面吃乾糧,一面不時地探頭往教堂方向張望。

果然一如父親所料,沒有多久,就見那僕役帶了幾個人回來,而且眾人立即奔向那間飯館,顯然是要來搜捕他的。

父親機警地朝與教堂街道的垂直的反方向快步走開,想先脫離追捕者的視線再說。他不敢奔跑,怕反而會引起注意,好在街上行人不少,且以難民居多,衣著相似,父親混雜其中,確實讓人難以區別,加上此時天色漸暗,讓他得以順利脫身。

父親雖然因瘧疾不時發作,身體虛弱,但他知道身份已暴露,不能久留,乃拖著虛弱的身軀,咬緊牙關,沿著南向的道路走向惠陽,路上難民不少,許多都是趁著夜色趕路,一方面是因為夜間比較涼快,但最重要的莫過於晚上「土八路」的關卡較少,而且也稍微鬆些,只要趁著夜色收些「買路錢」,連話都懶得問,父親一直走到筋疲力盡,倒頭在路旁就地躺下,呼呼大睡。

次晨,天尚未明,父親耳聞人聲嘈雜,起身睜眼四望,才發現昨夜自己是躺在離一座寺廟不遠處,寺廟規模相當大,嘈雜的人聲是一群難民在寺前排隊等寺僧施粥。父親起身時,感覺瘧疾一副又要復發的樣子,但還是搖搖晃晃地前去排隊,心想喝一碗熱粥或許可以減輕身體之不適。

輪到父親領粥時,寺僧好像一眼就看出他「病態十足」,伸手探過額頭後,立刻要他到寺廟內院坐下來,父親的那碗粥尚未喝完,另一位寺僧就走了過來,拉起他的手腕把了一下脈,問道∶

「你在打擺子?」寺僧一臉祥和,開口就是講客家話。

「是,是的。」父親知道他遇到懂醫術的僧人啦。

「吃過甚麼藥嗎?」

「就是這個。」父親自懷中掏出「金雞納霜」給他看。

「這玩意兒治標不治本,你知道嗎?」

「是,我知道。」

「有藥就好,體力衰竭時,瘧疾容易復發,你在這兒先休息幾天再上路吧。」

沒有任何一位寺僧質問過父親的背景,就讓他在寺中「掛單」。父親在兩天之中,遇到兩個不同的宗教團體,得到的對待方式截然不同,如果是你,心中的感受又如何呢?

數日後臨離開寺廟時,父親將鞋子裏藏的兩張較大面額的港幣取出,悄悄地將其中一張塞入廟中的「善款箱」中。父親日後講這故事給我聽時,很遺憾當時沒有將兩張港紙全都捐出來,他慚愧地告訴我∶「寺僧們救我時毫無私心,而我卻還是有私心的。」

父親在一周後就穿越防守鬆懈的邊界,在九龍牛池灣找到我們母子三人,那劫後餘生的歡喜團聚,是父母親一生都津津樂道的。父親事後分析,聽口音,那位基督教的牧師應該是個英國人,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他也得自保,向共軍舉報我父親之身份可疑,是他「邀功保命」的方式,不過現在可以肯定的是,他應該早已被踢出中國大陸啦,無神論的共產黨哪容得下他。

父親終生篤信「阿彌陀佛」,但是日後並沒有因這件事而仇視基督教,至於他為何會在情感上兼容基督教,那你得要看我下面這段《荒漠甘泉》的故事。

父親童年時也是長年打著赤腳,與那群非洲孩子沒有太多區別的(公有領域)
父親童年時也是長年打著赤腳,與那群非洲孩子沒有太多區別的(公有領域)

兼談《荒漠甘泉》與老總統的宗教信仰

我得先把《荒漠甘泉》的來龍去脈講一下,《荒漠甘泉》是一本基督教徒的靈修兼勵志書籍,原名是 Stream in the Desert,作者是考曼(Charles Cowman)夫婦,於一九二零年英文初版後不久,就快速地以各種不同的譯本風行全球。《荒漠甘泉》的內容是以一整年的「日記」方式寫的,若是你全盤依照考曼夫婦的安排,每天只閱讀當日指定的那一段,得要一年的時間才能讀完。

如果我告訴你,這本《荒漠甘泉》的中譯本原稿,是蔣夫人宋美齡女士「寫」的,你或許不相信是不是?眾所周知,蔣夫人的英文優於中文,哪兒可能「寫」得出書來呢?事實上,中譯本原稿是根據蔣夫人的「口譯」,由秘書記錄下來的。

原來,蔣夫人是基督教家庭出身,《荒漠甘泉》英文版原本就是她的靈修書,蔣、宋聯姻後,蔣夫人為了導引夫婿蔣委員長皈依為虔誠基督徒,每天按書中的固定進度,口譯給夫婿聽,秘書則當場以中文寫筆記,謄清後呈給蔣委員長過目並保存。一年後,這本《荒漠甘泉》就被「口譯」完畢。終蔣委員長一生,無論他每天有多忙,都會按照原書之進度,翻閱出以前的「口譯」紀錄溫習一遍,即使抗日戰事打得如火如荼,讀這《荒漠甘泉》中譯手抄本仍然是蔣委員長的每日必做的功課,從未間斷。

在蔣夫人的敦促下,中文版《荒漠甘泉》於一九四二年在重慶印行。而日後在台灣流行的版本,是一九五九年,擔任總統府秘書的王家棫(後曾任行政院新聞局局長),將抗戰時期的蔣夫人版本加以潤飾,以更流暢的筆調重寫,把一些較為深奧的宗教文字,化為通俗之話語,讓非基督徒讀者也能領會其涵義。

讀《荒漠甘泉》,是老總統(蔣委員長)數十年來的「日課」,在慈湖梓棺中,那本被他親手圈圈點點過的《荒漠甘泉》,正是他極少數的陪葬品之一。我想或許是受到《荒漠甘泉》內涵之深刻影響,老總統平日的行事準則是遵循標準的基督徒模式。但老總統不是很「刻板」的一個人,雖然身為三軍統帥,自有其嚴肅、威武的一面,但他也有那輕鬆、詼諧、與厚道、謙恭的另一面(我用了「謙恭」二字,以別於某人在就職時所標榜的「謙卑、謙卑、再謙卑」)。我父親曾在老總統身旁任「參軍」一職近兩年,耳聞亦親見老總統的一些「謙恭」舉動。嗯,這故事太長,以後我會寫出來的。

在此順便澄清一下,總統府的「參軍長」不是如「戰略顧問」般的閒職,他可是每天都得要上下班的。參軍長屬下的近十位「參軍」,就等於是老總統的高階參謀,基本上都有許多戰場經歷,在部隊裏曾擔任過軍長或以上職務的帶兵官,他們不但必須輪值總統府的總值星官(值星時必須在總統府中過夜),偶爾還得要「陪老總統聊天」,有時候聊得興起,甚至會當場擺出「沙盤」來推演。

喔,你要問我甚麼是「陪老總統聊天」?就長話短說罷,老總統於一九六零年代初期曾親自參與研究,然後頒發給各部隊奉行的「三角型戰術戰鬥群」戰略方針,一部份就是在與眾參軍們研討幾十年來所經歷之各「戰役」時,所「聊」出來的。我可沒在這兒瞎扯,蔣緯國將軍日後曾為文證實過此事。

也就是在那一九五九年的某日,我父親獲老總統當面贈書一冊,正是當年那本在台灣新出版的《荒漠甘泉》。至於老總統如何會突然興起,想到要介紹我父親讀這本書的呢,這裏又有著另外一段故事,不過講它的前因後果又嫌長了一點。除此之外,我腦袋裏還有不少老總統的軼事,大都是父親當作故事講給我們兄弟倆聽的,也十分正面的,以後找機會再一併寫吧。

一九六三年九月,我由高雄中學轉到台北建國中學讀高三,就在父親那狹小的三軍聯合參謀大學宿舍中多搭了一張行軍床住下(父親擔任該校之教育長,而當時我們的眷舍是在高雄縣鳳山鎮),我那時就注意到,父親每晚除了研讀克勞塞維茨的名著「戰爭論」外(他需要以之編講義與授課),臨睡前還必讀一段《荒漠甘泉》上指定的日課,而且整本書已明顯地被他看過好幾遍,幾乎每一頁都有眉批,可見他讀得非常仔細,但是這與「靈修」不同,父親讀《荒漠甘泉》顯然是以「勵志」為目的,並未因此而成為基督徒,「阿彌陀佛」仍一直在他的心中。

記得有一次當我與父親談及宗教信仰時,他並未貶抑基督教,只淡淡地告訴我,「無論是哪種宗教信仰,在危難時,有信仰的人總是會比較容易面對困境」。 我相信,心胸寬懷,又讀了好幾遍《荒漠甘泉》的父親,應該早已不再執著地懷恨那幾乎陷害了他的西洋教士啦。

父親篤信「阿彌陀佛」也還是有其它原因的。在我寫「貓狗雨的故事」裏,曾經說過他年幼時,幾乎在一座荒廢的廟宇中遇險的往事。他自武平家鄉長途跋涉去廈門就學的路上,某日近晚時分,眼看風雨將至,急促間見路上有間荒廢的破廟,乃就近在竹林中採了一把枝葉作掃帚,在廟內清理出一個角落,預備在那兒過夜躲風雨。那間已無神座的破廟裏,倒是有個「門神」,被畫在一扇滿佈蜘蛛網與灰塵的邊門上,父親見其蒙塵,就順便將之擦拭乾淨。不料正待躺下歇息時,突然闖入一個面相兇惡的壯漢,喝令我父親讓位給他。我父親那時還不滿十五歲,體型又瘦小,完全不是他的對手,只得搬到廟後面的一棟茅草房裏去避風雨。

次晨,父親發現那間破廟經不住狂風暴雨而完全坍塌,搶他位置的壯漢竟遭磚瓦當場壓死,我父親當時雖也被倒塌的茅屋頂壓住,但幸無大礙。日後追憶此事,父親傾向於相信這是「阿彌陀佛」在庇佑,認為那壯漢是被「門神」附身,將他趕出破廟趨吉避凶,不然怎會如此地湊巧。

(未完,下周二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