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記住天安門!」

30年前的一個春天,北京。數百萬人打著「我們來了!」、「德先生」、「不自由毋寧死」、「民主萬歲人民萬歲」的橫幅、手挽手,潮水一般湧向天安門廣場。廣場上,幾十萬大學生為了反官倒、腐敗而絕食多天。

5月20日宣佈戒嚴,30萬解放軍從各軍區調入北京,一列列裝甲車、坦克駛入京城。北京學生和市民以自己的身子圍堵軍車,躺在馬路上,阻止車隊前進。六四凌晨,坦克突破百姓的「封鎖」,碾過長安大街,闖入廣場。

根據英美解密檔案中來自國務院的數據,至少有一萬人被屠殺在長安街、木樨地。沒有人知道他們埋在甚麼地方。

戒嚴令直到第二年的1月11日才解除。也就是說,北京城籠罩在恐怖中長達半年之久。

四個月後,10月9日,在距離柏林一百多裏的萊比錫,週一,七萬人從教堂祈禱後出發遊行。大量的裝甲車駛入萊比錫,但這些東德人沒有退路。天安門廣場上犧牲的年輕人激勵著他們衝破恐懼,他們高呼著「我們是人民!」、「記住天安門!」、「沒有暴力!」走完全程。

那是東德最偉大、完美的一天。一路上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遊行,人們突破了恐懼的枷鎖,七萬人安全走完全程,在遊行定點埋伏的士兵沒有發一槍。這麼多東德人走上街頭,使東德的官員感到恐懼。他們明白,勝負已經分明。

遊行之後4週內,東德各地爆發了火炬一般燃燒的遊行示威。一個月後,柏林牆倒塌。一年後,東西德國統一。柏林牆倒塌的那個聖誕夜,伯恩斯坦指揮貝多芬第九交響樂《歡樂頌》,席勒歌詞中的「歡樂」換成了「自由」,德、英、法、美、蘇五個國家的音樂家一起歡慶這人類的勝利。

這是共產極權陣營解體的開始。前蘇聯、羅馬尼亞、波蘭、捷克等共產極權一個接一個倒塌,在遙遠的紅色中國發生的六四民主運動和它的殘酷鎮壓是鼓舞人們衝破封鎖的一個導火線。也就是說,六四遭到了殘酷的鎮壓,又從紅色中國近代史中消失變形,卻在遙遠的歐洲點燃一把火炬,燃燒起前共產國家革命的烈焰。

古老的中華民族鼓舞了被共產極權囚禁的人們的勇氣,打碎了極權的藩籬。然而在1989年的夏天,中國人催生了共產主義陣營解體的一段光榮歷史,他們自己卻陷入了更為嚴酷的貪腐、謊言、洗腦和奴役中。就連六四那一段壯烈的歷史也被強迫從民族的集體記憶中剝奪了。

90年代起,整整30年,紅色中國陷入了市場經濟飛速運轉的怪圈中,把精神,把人踏在腳下,躍上了世界舞台,就像六四那一夜並不存在。就像精神並不存在,彷彿中國人從來就沒有甚麼精神。死在坦克履帶下的人們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像沒有北京屠城,更沒有精神的死亡這回事。

2019香港:火種

壯烈的六四被掃到封塵的木櫃裏,人們心中藏著一個巨大的傷口,一個巨大的恥辱苟且偷生。一直到30年後,歷史的巨輪再度轉動。

經歷了英國殖民的香港人有過一段被殖民的慘痛經歷,也有過從60年代末到70年代奪回母語主權的運動史。97年回歸前後,香港人經歷了自我身份認同的深刻反思。

面對壓境而來的極權「紅色祖國」,香港人充滿了無力感。在白人殖民者統治下馴服的香港人開始思索自己是誰。在同文同種的北京遙控下,香港人的主體更有力,對中共的反抗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

1989年5月20日,在一個掛8號風球的颱風天,4萬香港人站在暴風雨中聲援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第二天,萬里無雲,百萬人大遊行。香港人每年對六四民主運動的悼念是世界上持續最久,規模最大的。

對六四的悼念好比香港人對一個理想上的祖國的情感寄託,藉由悼念六四,香港人維繫著89民運的精神,也維繫著自己內在的力量。

七一淪陷後,昔日的東方之珠節節敗落,大批內地人湧入,隨之而湧入的是貪腐、意識的壓抑、社會不公、空氣和水污染、媒體變色。香港企業「染紅」,內地商家大量湧入,生出了老店結業潮,香港昔日的生活不再。

北京透過併購滲透媒體,主流媒體被收編。香港新聞自由排名節節下跌,從2002年世界第18掉到今年的第73。失去了言論自由,一國兩制形同死亡。

一向被視為注重現實的香港人丕變,成為今天追求精神自由,無畏的公民。2003年,七一大遊行,50萬港人上街頭,抗議23條立法,各行各業的人都出來了。2012年,全民反對愛國教育,反洗腦萬人大遊行。2014年,佔中運動,香港人穿上黑衣,為自由哀悼。

歷史往往出人意表。人類高貴的精神往往在最不可能的時間點爆發。2019年,港府向立法會提交修改「逃犯條例」的建議。這個修訂案一旦通過,所有在港人士,不論香港人還是外國人,只要被中共視為嫌疑犯,都可能被送到人權被嚴重侵犯的中共審判。

「逃犯條例」 又被稱作「送中條例」。生活在號稱一國兩制的香港,地理上的距離是最後的一點屏障,《逃犯條例》修訂案一旦通過,港人隨時可能被引渡到極權中國,這最後的一點屏障也被剝奪。同時,香港徹底失去了她的主權地位。

淪陷22年,香港人從失望到絕望,人們的憤怒引爆了。從思想自由的失陷,物質與精神環境的惡化,到這最後人身自由的失守,香港人沒有退路了。

香港人背水一戰,絕地反擊。他們展現的勇氣和世界公民的素質讓世人驚豔。我們不能忘記:這幅員狹小,世界人口密度排名第三,有著一百五十多年殖民史的東方之珠是全世界對六四悼念最深,最久的地方。

這些被殖民者在撤出前刻意塑造成經濟動物的香港人在這擁擠的,被祖國踐踏,悄悄變色的土地上演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歷史大戲。

從3月底開始,港人一次又一次走上街頭。整個6月和7月,反送中大遊行進入高潮。6月9日,六四30周年紀念日後5天,一百萬人走上街頭,72人受傷;16日,兩百萬人大遊行,並在遊行後攻入了立法院。在人口只有七百萬人的香港,當200萬人走上街頭,那意味著全香港每一個家庭都出來了。

7月1日,55萬人大遊行,創下七一遊行新紀錄;7日,23萬人九龍大遊行,並向被蒙在鼓裏的陸客講真相。13日,「光復上水」,三萬人;14日,沙田,11.5萬人。

「奪回香港」的橫幅出現在遊行中,人們高喊「打倒獨裁暴政」,碩大的英國國旗、美國國旗、中華民國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赫然出現在遊行隊伍中,在風中揮舞著。

香港有了一個新名字:「香港特別淪陷區」。22年過去了,所謂的「回歸」,是真正意義上的淪陷。

當年共產極權解體,天主教、東正教、基督教的精神力量功不可沒。今天在香港大遊行中,信仰的力量同樣扮演了動人的角色。遊行隊伍中,四面八方響起了聖詩《哈利路亞讚美主》。

這首讚美詩只有一句歌詞,人們徹夜唱這首聖歌,猶如宣告神的權柄。世界金融中心香港從來不是宗教色彩濃烈的地方,然而在這特殊的時刻,這首聖詩有如祈禱一般,帶領人們穿過危險的黑夜。

在6月,三名年輕人先後從樓上跳下,以死為諫後,悲憤的香港人高舉「一個也不能少」的橫幅,把遊行擴散到九龍、沙田、大陸邊緣的上水。天象巨變,大遊行迅速向北擴散到深圳、廣東浮雲、湖北武漢、台灣。

一如30年前萊比錫的每週一大遊行,香港每週日的大遊行持續進行。7月21日,40萬人遊行到終審法院正義女神像前。遊行後,元朗出現了國家恐怖主義行為,上千白衣人暴力攻擊民眾。香港人憤怒了,要求解散立法會,立即實行雙真普選。

27日,元朗,28萬人,人們戴上黃頭盔,手拿橘色小盾牌,戴面罩,設路障,全身武裝起來,手持雨傘遮擋催淚彈,與防暴警察激烈衝撞。28日,上萬人擠爆西環,在銅鑼灣設路障,佔領幹道。

30日,港鐵大罷工,抗議鐵路局面對國家恐怖主義行為而沒有任何作為。8月5日週一,全民大罷工。遊行示威進入新階段,要求民主,遊行「遍地開花」。

淪陷22年後,香港人爆發出猛勁的生命力。我們很快明白,今天的香港人經歷了一場蛻變,已不是殖民時代溫馴的被殖民者,而是有著強烈自我認同感的世界公民。面對把自己視為俎上肉,一步步逼近的「假祖國」,香港人的反抗震驚了世人。

反抗北京的浪濤一波接一波高高升起。民怨沸騰,直衝九霄。香港人為了自由而起,堅如磐石,大遊行接連不斷,傳遍港島、九龍,有如革命的火種。在六四30年後,悼念六四最長久、堅貞的香港人果敢的接過了那一把追尋自由的火炬。

他們穿上黑衣,戴上頭盔、防毒面罩,為自由而戰。在催淚彈、防霧彈的濃霧和煙硝中,一身黑衣的香港人有如一個個勇猛的戰士,面對暴警和黑社會打手,面對人高的盾牌、長棒,無所畏懼。(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