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8月13日,湖南道縣開始了歷時66天,針對「四類份子」(地主、富農、反革命、壞份子)及其子女的大規模屠殺。據統計,共死亡4,519人,其中被殺4,193人,被迫自殺326人,有一家9口人全部被殺。

受道縣事件影響,零陵地區(1995年改稱永州市)其餘10個縣也不同程度殺了人。全地區(包括道縣)文革期間被殺和自殺共9,093人,其中被殺7,696人,逼迫自殺1,397人;另外,致傷致殘2,146人。死亡人員按當時的階級成份劃分:四類份子3,576人,四類份子子女4,057人,貧下中農1,049人,其他成份411人。其中未成年人826人。被「誅九族」滅門的有117戶,被殺者,年紀最大的78歲,最小的10天。

這場殺戮是如何開始的?

對於道縣大屠殺,官方的資料稱,是因為當地的一個武器庫被搶,一個農民和一個工人被殺,所以開始了「人民」和「反革命」的血戰。

但《血的神話──公元1967年湖南道縣文革大屠殺紀實》的作者譚合成因被官派調查此事,得以接觸到道縣及其周圍大屠殺的機密資料,他本人又多次前往道縣採訪,發現被殺的9,000多人裏沒有一個人是「反革命」,沒有一個人參加過所謂的「反革命」活動。

據一些資料記載,文化大革命開始後,1967年,和其它縣市一樣,道縣也出現了觀點對立的造反派組織。一派稱毛澤東思想紅戰士聯合司令部,簡稱「紅聯」;另一派稱無產階級革命派鬥批改聯合指揮部,簡稱「革聯」。革聯「主要由青年學生、市民、手工業者、下層知識份子及少數幹部組成」,堅持反對當權的官僚階層;紅聯「則與當地新舊政權有不可分割的聯繫」,在全國奪權運動中參加了該縣的「一月奪權」,擁有該縣當權者和「幾乎整個鄉村政權及組織」的支持。

1967年8月3日至5日,縣抓革命促生產領導小組召開全縣各區的緊急會議。在8月5日下午召開的總結會議上,抓革命促生產領導小組副組長、縣委副書記熊炳恩作總結發言,稱階級敵人將要造反,指示:「要狠抓階級鬥爭這個綱,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對於階級敵人的破壞活動,要嚴厲打擊;對於不服管制的四類份子,要組織群眾批判鬥爭,發動群眾專政;對罪大惡極的,要整理材料上報,依法懲辦,狠狠打擊。 」

8月8日至9日,「革聯」沖擊縣武裝部,砸爛了武器倉庫的大門,搶走全部槍支彈藥,後被稱為「八·八」搶槍事件。

8月13日,紅聯進攻道縣二中革聯總部,戰鬥失利,被打死2人,打傷多人。紅聯舉行抬屍遊行,高呼「血債要用血來還!」當天,縣委副書記熊炳恩對四馬橋的王甫昌、一區的武裝部長劉善厚、七區副區長宛禮甫,以及由縣里派去大坪舖的張望恥和其他各區的「貧下中農最高法院」的負責人說:「告訴下邊,一隊可以先殺一兩個。」

8月13日上午,壽雁公社召開各大隊幹部會議,決定除掉曾經當過軍統特務的「歷史反革命份子」朱勉。當晚,壽雁公社下壩大隊召集四類份子訓話會,趁機找岔將朱勉拖到山上打死。朱勉成為道縣大屠殺的第一個被害人。

四馬橋區楊家公社聞風而動,公社紅聯司令蔣文明召開會議,鄭家大隊黨支部委員、聯絡員鄭逢格第一個發言:「我們大隊地富活動很猖狂,已組織起來開了幾次秘密會了。歷史反革命鄭元讚的老婆鐘佩英,串聯一些地富子女,去寧遠參加了『湘江風雷』已領了兩個月工資了,還準備領槍回來,跟貧下中農作對。

鄭家大隊民兵營長鄭會久問:「像鐘佩英這號人,怎麼搞?」蔣文明毫不含糊地回答:「她甚麼時候起來暴動,就甚麼時候搞掉她!」接著,他們策劃了殺害鐘佩英的具體方案。

8月15日,鄭家大隊黨支部委員、聯絡員鄭逢格及鄭家大隊民兵營長鄭會久召集四類份子(包括子女)訓話會,會後將鐘佩英和她的兩個兒子,一個18歲,一個20歲,全部打死。從此以後殺人之風迅速蔓延。

大規模有組織殺人

楊家公社殺掉鐘佩英母子三人的消息很快傳開,全縣流傳起「四類份子要造反,先殺黨,後殺幹,貧下中農一掃光,中農殺一半,地富作骨幹」的謠言,加之在此期間有4個區搞出7個反革命組織,逼供出一個綱領,即「八月大組織,九月大暴動,十月大屠殺」,一時間氣氛十分緊張。

8月17日上午,蔣文明主持召開各大隊五巨頭會議,再一次高度讚揚了鄭家大隊貧下中農的革命行動。散會後,各大隊急起直追,先後召開社隊幹部會議,動員部署殺人,很快在合作、塘坪、早禾田、陳家、三角河等大隊殺了31人。

道縣事件中,區一級範圍內策劃部署殺人的共6個區,公社一級範圍內策劃部署殺人的共16個公社。期間,蚣壩區是道縣殺人最多的區,8天共殺1,054人,合計全區50人中就有1人被殺;該區所殺人佔全縣殺人總數的1/4強。該區從區到公社到大隊層層部署動員,分別召開了區委正副書記、「紅聯」司令、武裝部長、會計碰頭會,全區各公社負責人、武裝部長、群眾組織頭頭會議、各公社、大隊貫徹會議精神的各種會議。通過層層壓任務,殺人規模迅速擴大。例如8月22日該區小甲公社開始殺人,到了8月30日,小甲公社的13個大隊已有12個大隊殺了人。

殺人酬勞

道縣在大屠殺風潮中,兇手每殺一人,報酬是二三元或十斤穀,有的經濟寬裕的大隊每殺1人更獎賞5元,由大隊或公社開支。比如胡茂昌,一字不識,好吃懶做,手腳不乾淨,平時村里人就瞧不起他。殺人風起時,嚷著要去殺,為甚麼爭著去呢?因為殺人有補貼嘛!

殺人取樂

據《血的神話──公元1967年湖南道縣文革大屠殺紀實》書中記述,在殺人潮中,道縣成立了數以百計的「貧下中農最高(高級)法院,其殺人手段花樣百出,可歸納為10種:1、槍殺:包括步槍、獵槍、鳥銃、三眼炮等。2、刀殺:包括馬刀、大刀、柴刀、梭鏢等。3、沉水:沉潭和沉河,沉河又稱放排。4、炸死:又稱坐土飛機。5、丟岩洞:一般都輔以刀殺。6、活埋:基本上是埋在廢窖裏,故又稱下窖。7、棍棒打死:包括鋤頭、鐵耙、扁擔等。8、繩勒(包括勒死和吊死)。9、火燒(包括熏死)。10、摔死(主要用於未成年孩子)。

殺人者不滿足於把人處死,而是變換花樣,享受處死過程的快感和折磨的樂趣。

晚清著名書法家何紹基的一個三十多代子孫,被吊在樹上,挖破了肚皮,呼喊整整一個晚上,只求速死,沒有人理他,整整一個晚上,嚎叫,在樹上,就這麼血流疼死的。

道縣「紅聯」曾經把兩噸多的炸藥分發到下面的民兵組織手上,那種炸藥是用油紙包著的,形狀像一根扁的香腸,把雷管捆在裏面,他們把人捆在一起,用炸藥炸人,因為炸了以後血肉橫飛,非常「壯觀」,所以他們取個名字叫「仙女散花」。

殺人的同時還伴隨著抄沒財產、強姦妻女等暴行。一時間,屍體漂滿了瀟水。血腥之氣長久不散。

非派性殺人而是黨性殺人

譚合成說:當時文化革命中的思想,階級鬥爭的思想就是要「趕盡殺絕黑七類,永保江山萬代紅」,沒有理由,反正要殺。有很多人連雞都不敢殺,他可以殺人,因為他認為自己殺的不是人,是階級敵人,「你死我活,你不殺他,他要殺你。」

譚合成認為:這不是派性殺人,是黨的基層組織,組織動員貧、下、中農的一次對四類份子及其子女,有計劃地、滅絕性地仇殺,它是黨性殺人,是階級鬥爭、暴力革命理論發展到極致的一個必然結果。

為甚麼這麼說呢?因為所有的被殺對象,很少有參加文化革命和參加哪個派的,他們大部份人都是那些已經被打入另冊的人,是不能參加文化大革命的,在文化革命中只能老老實實,不能亂說亂動,而且他們確實也是老老實實,從未亂說亂動,很多人都是甚麼都不知道,人在家中就禍從天降,有些人在田裏勞動,剛剛回家就被抓,拉出去就殺了。

1985年春,道縣殺人事件調查組詢問一個殺人兇手的殺人動機,該凶手理直氣壯地回答:「他們是剝削過我們的階級敵人。」譚合成問:「他們的子女並沒有參加剝削呀?」「人在心不死,遲早要復辟的。毛主席說的哪裏會錯?」另一個兇手的回答是:「上頭要我殺我就殺,要是現在上頭又要我殺,我也會殺!」竟毫無愧疚之心。

在道縣大屠殺中,15,050人直接參與了殺戮,包括該縣一半的幹部和黨員。但只有54人因為他們的罪行而被判刑,另有948名黨員受到紀律處分。此外,每一個被殺的人,家屬只收到賠償150元,還不如豬的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