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岷江的水,幾十年裏,來去漲落,

淘洗的不只是那一份蜀中盆地的濁氣,也有人心。

文︱陳濟舟

俗話說:「智者樂水。」

這智不是那智,和文化學識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這智慧裏有幾分還未被開鑿的靈性,和一顆悲憫的善心。

打魚人在水上一輩子,只怕是在船上和在岸上的日子還需對半分呢。都說「人浮於事」,可沒聽說過人浮於水的。所以,身在水上漂著,可心裏卻不輕浮,沉得住,靜得下來,都是因為兩個字:淳厚。

這淳厚裏有大智慧,是老爺子這樣的人才能心領神會的。可你如果是要逼他把這些大道理說出來,他卻講不來,無非是在這些生活的厲害上面,看得極為的透徹,對家事的興衰變遷,考慮得分外的周全罷了。

說歸說了,吵歸吵了,但是生活有它自己的走向,不是一個人一句話一份情,就能夠抵擋得住的。說得俗一點,這就是命,說得玄一點,這就是勢。

歷歷天數,總之五貴還是被過寄到成都的張家去了。料不到不出幾年,張家就帶著五貴舉家移民到了南洋星洲。自此五貴就和本家徹底的斷絕了聯繫。

可不正是應了老太爺的話?

***

如今,當我趴在湖邊草地上曬太陽的時候,會偶爾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

晨曦和黃昏都是如此短暫,轉瞬即逝。只有潮濕如記憶般的熱浪將氤氳在這島上終年不散的水氣一直源源不斷地灌注到人的筋骨中。等著有朝一日,當所有的天光都隨著眼中的白翳開始模糊,這水氣才一點一滴地從骨子裏散出來。散盡了,人也就隨著去了,這就是在水鄉澤國長大的人的命數了。

這水氣,不管是來自山川河澤,或是來自碧海奇島,終究都是殊途同歸。

那時,我也總是在這樣潮濕和炎熱的時光中,一面慢慢地汲取並儲蓄著這生命的水氣,一面度過了我那密實且充實得幾乎讓人窒息青年時光。

我本不是這裏的人。(你們是否都以為我將以前的事都遺忘了?這怎麼可能呢?)過去,是無法遺忘的,無非只是一時記不起來罷了!

我是四川人,生我的家庭是四川的,養我的家庭也是四川的,對於這一點我的養父張華從來不試圖在我面前隱藏甚麼。雖然如今我與父親可能永世不得再見面了,可他知道:

我,是記得的。

父親在這所南洋的中學找到了教職後,我們就舉家移民來了新加坡。八○年代末,移民可是一件大事呀!走之前父親誰也沒有告訴,怕是有政治上的牽連,畢竟作為知識份子的他在文革期間是吃過苦頭的。

至於這些苦頭是甚麼,我是離開中國之後才在各種各樣的書籍和報章裏面了解到。

但是不管是多大的苦難,畢竟沒有波及到我,所以對於我這一代人,我們無法去敘述或者回憶那段時光。它遙遠且朦朧,無法舉證。

它們如同所有有關雨林的傳說一般,聽久了,便會讓人膩煩。

對於移民一事,父親連我也沒有告訴,只是和母親在暗中籌畫了一兩年,直到有一天……那是在成都一個夏季的午後,滿城的蟬都跑了出來附著在樹幹上,沿著我家旁邊那條養馬河,一浪一浪地唱著「知了知了、知了知了」,好像是我們家天大的秘密就要被人揭發了似的。 

「孝義,你想坐飛機不?」

父親午飯桌上猛地拋出這麼一句話,顯得那麼的唐突,幾乎在這些詞句還沒有到達我的耳膜的時候,它們的語序已經被知了的振翼而攪亂了。

(不錯,你已經發現了,張家更改了我的名字,它看起來似乎沒有那麼土氣了。然而,張家更改的不僅僅是我的名字而已,那時起我已經不姓李了。而姓甚麼對我是不重要的,更何況如果你們在雨林裏偶爾遇見我,你們是一定不會詢問我的姓名的,對於這一點我很清楚。)

父親問問題向來不唐突,可也從來不會重複。而我記得那一次,他將同樣的問題問了兩遍。

「飛機,你還沒有坐過吧?你想不想坐呢?」

於是我一邊咀嚼著嘴裏那片半肥瘦的回鍋肉,一邊思忖著,當滿口的肉汁摻雜菜籽油裹著著郫縣豆瓣的香臭從嘴裏溢出來的時候,我用極為慎重且嘹亮的聲音回答道:

「想!肯定想。」 

「好嘛,想哇?想就好。但是我給你說哈,飛機飛得遠哦……可能就飛不回來咯哦。你怕不怕?」

當時,我並不十分明白父親話中隱藏的含義,只覺得他對我提出這個匪夷所思的問題的時候,臉上有一種超越我年齡理解範圍的凝重。那時還是十五歲的我只能隱約地洞察到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可能會對我的生命造成某種不可預知的重大影響。

「怕……怕啥子怕喃?不怕!我們一起飛,我就不怕!」

話一出口,我的心中就產生了一種隱約的不安,便緊接著追問道:「那大爸、大媽是不是也跟我們一起飛哇?」

聽到這樣的提問,父親臉上閃過一絲幾乎不可能被察覺的驚訝,他立刻就扯了扯我的左耳垂,淡定地回答道:

「不,大爸、大媽不來。只有爸爸、媽媽跟你來。」

扯耳垂是父親對我表達關愛、默許、肯定、平復等一系列情感的方式,即使多年之後也仍是如此。那一個動作裏有千千萬萬的話語,可都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在父親輕輕拉動我左邊耳垂的那一剎那,我發誓他拉動的並非僅僅只是我的耳垂,而是輪迴中某一個隱秘的機關。那一刻,我分明地聽見命運的齒輪,嘎吱嘎吱地猛烈轉動開來。

於是移民的事情就在我這種似懂非懂的狀態和父親模稜兩可的問答中決定了。而我的嘴巴裏還有那片沒有嚼爛的回鍋肉,耳朵裏又是聒噪的夏蟬的長鳴。知了,知了。

或許那時窗外的夏蟬其實已經洞悉了我的今生今世,而牠們並沒有向鄰里揭發我們家這個天大的秘密。所以直到現在,我對於蟬都懷抱著不盡的感激。只要我一聽到蟬聲,就有一種想要進食的衝動。◇(待續)

——節錄自《 永發街事》/ 聯經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