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三年(公元一六四○年),這時離明代滅亡只有四個年頭了。就在全國各地一片戰亂聲中,山東淄川(今山東淄博)的蒲家莊裏,誕生了一位第一流的文學家,他就是被譽為中國文言短篇小說之王的蒲松齡。

蒲松齡是蒙古族的後裔,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讀書人,蒲家在當地是有名的書香之家。可是祖輩科名不顯,蒲松齡的父親雖是一位滿腹經綸的學者,但科舉屢試不中,為生活所迫,只得棄儒經商。父親雖然自己在科舉上失敗了,卻加倍要求孩子們刻苦攻讀,期望他們能學優仕進,光宗耀祖。

他的心血並沒有白費,蒲家四兄弟中,有三個考進了縣裏的公立學堂,成了「庠生」。尤其是老三蒲松齡,學業最為突出,不僅通過了縣裏的考試,十九歲時,還一連通過了州、府兩級考試,並且每次都是第一名。方圓數百里的人,都以為他前程似錦,不可限量。當時,主持山東學政的著名詩人施閏章,對他十分賞識,稱讚他「觀書如月,運筆成風」,一時聞名遐邇。

然而,彷彿科舉考試從此就和他作對似的,在高一層的舉人考試中,他不知考了多少次,每次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五十歲那年,他在第一場考試中成績出色,排名第一,似乎已穩操勝券;不想第二場考試時,忽然生起急病,萬般忍耐,仍無法堅持到底,只好中途退出考場,結果又是名落孫山。不可思議的是,蒲松齡一出考場,病就莫名其妙地好了。當時所有參加考試的人,包括主考官在內,都感到此事非常奇怪,並為他十分惋惜。回到家裏,妻子勸他說:看來你命中注定與科舉無緣,下次別再去自討沒趣吧!蒲松齡聽後長嘆一聲,從此斷了科舉仕進的念頭,再也不去舉場湊熱鬧了。

清代初年,像蒲松齡這樣的士子,唯一的進身之階便在科舉。一次次的科場失敗,使他耗盡了心力和財力,更使他悲痛萬分。日子一天天地過去,窮困這個惡魔又死死地纏上了他。當時, 他們一家數口人住在田間地頭的茅屋裏,「曠無四壁,小樹叢叢,蓬蒿滿之」。面對坐吃山空、日益貧困的局面,他感到再也不能像押寶一樣,把自己的命運全部押在科舉這一條路上了。

於是,他在三十一歲那年,遠離家鄉,走到江蘇寶應縣,給知縣孫蕙當了幕賓,任務就是替知縣寫些公文、告示、書信等應酬文字。這種代人捉刀的工作,大違蒲松齡素來的志向,完全是為了一點報酬,不得已而為之。做了一年左右,孫蕙高升調任,他不願再跟隨前往新任所,便辭幕回鄉了。

回到故里,迫於生計,蒲松齡又不得不奔走於附近縉紳人家,設帳教學,當個私塾先生。此後四十年間,他一面教書,一面應考,一面寫作,始終是個窮秀才。蒲松齡在〈寄王如水〉這闋詞裏說:「天孫老矣,顛倒了天下幾多傑士。蕊宮榜放,直教那抱玉卞和哭死!……每每顧影自悲,可憐骯髒骨銷磨如此!……數卷殘書,半窗寒燭,冷落荒齋裏。」這首詞可說是他一生清苦生活和落魄心情的真實描述。

不過,蒲松齡雖然一生窮困潦倒,但在寫作上卻取得了突出的成就。他多年來一直以極大熱情和毅力著書立說。大約四十歲那年,寫成了《聊齋誌異》初稿,以後長期增補修訂,直到暮年才完稿成書。他還按照民間流行曲調,寫成了《寒森曲》、《姑婦曲》、《磨難曲》、《牆頭記》等十四種演唱文學劇本(注1);創作了一千五百多首詩詞和四百多篇散文作品,有《聊齋詩集》和《聊齋文集》傳世。另外,他還寫了介紹農業生產知識的《農桑經》,講解醫藥常識的《藥崇書》、解釋年曆節氣的《曆字文》等。如此豐富的撰述,不僅涉獵範圍非常廣泛,而且品質都屬上乘佳作,顯示了蒲松齡的多方面才華。

《聊齋誌異》是凝聚蒲松齡一生心血的著作。這部用文言寫成的短篇小說集,以近五百篇作品,深廣地描繪了豐富的社會生活,既有精湛的思想內容,又有獨特的藝術造詣,代表了中國文言小說發展的最高峰。表面看來,《聊齋誌異》寫的多是神魔鬼怪和花妖仙狐的故事,似乎沒有多少嚴肅意義;實質上,它是有意以荒誕離奇的描寫,來更為驚心觸目地表現當時社會現實中的各種矛盾。蒲松齡在《聊齋誌異》的〈自序〉裏,曾這樣談到他的寫作目的:

集腋為裘,妄續幽明之錄(注2);浮雲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託如此,亦足悲矣! 

這就十分明白地告訴我們,作者經年累月地創作《聊齋誌異》,表面上雖然只是寫些談神弄鬼的故事,其實是借鬼神花狐來發洩對社會的「孤憤」!蒲松齡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清朝初年文網嚴酷,寫東西若觸犯了朝廷,輕則下獄坐牢,重則砍頭掉腦袋。所以他只好以「寄託」的手法,用鬼神來表現人事,藉鬼怪來諷刺人世現象,為此他自己都覺得十分悲哀。

(未完,下周一續)

注1 這種演唱文學劇本,又稱「俚曲」。

注2 「幽明之錄」,是指南北朝時一部名為《幽明錄》的志怪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