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直在找的,都是童年記憶裏的食物。養樂多、蘋果麵包、桂冠芙蓉豆腐淋上柴魚汁、盛香珍荔枝蒟蒻椰果、義美小泡芙和蛋卷、統一布丁、森永牛奶糖,還有一種我忘記品牌的巧克力,有奶油、草莓和咖啡牛奶三種口味,是小小的長方形,雜貨店或小超市的櫃檯上還經常能看見。我最喜歡咖啡牛奶口味。

昨晚在大賣場的乳品區冰櫃前仔細張望,找不到小時候很喜歡的一種奇異飲料——金椰子。它是乳白色的,瓶子的材質類似養樂多瓶,掩在瓶口上的是綠色和金色的鋁箔圓片,喝起來甜甜的,有椰子香料加上乳汁的香氣。

今天是阿公的忌日,昨晚特意去採買,腦海裏浮現幾種和阿公在一起時,記憶中的香甜氣味。

四歲之前,我都是和阿公、阿嬤住在高雄火車站附近的一棟透天厝裏。那時的生活有些規律的記憶。

早上阿公是一定要烤吐司的。但是吃時經常得刮去一些太焦的部分,再塗上乳瑪琳。

那時家裏有很多個馬克杯,記得早餐桌邊很熱鬧,小叔和三叔都要早起上班。

我人小是不能喝咖啡的。阿公不太說話,但把我骨碌碌的眼睛看在心裏,有時他會靜默地笑著,邀請我喝一小口他馬克杯裏的飲品。就一小口,但我總是十分感激。

那是沖泡式的咖啡牛奶。奶粉品牌是克寧,咖啡或許是麥斯威爾,我弄不清楚了,阿公還會丟入方糖。方糖的包裝是綠色的長方形紙盒,有兩層色塊,下面深色上面淺色。

這次從巴黎回高雄,母親帶我去元亨寺,參拜阿公的靈骨塔,我還攀上梯子從小窗口去看阿公的骨灰罈。

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我走進屬於阿公的那層塔櫃的轉角,捻著香,心裏默禱的第一句話:「阿公,妞妞長大了……」接著眼淚就撲簌簌地落下。這眼淚是我從來無可預知的洶湧和豐沛。

我無聲地訴說著自己幾年來發生的所有故事。從我決定要主修作曲以來。一種像是發現天命的迫切和興奮,引導我走到現在。

十七歲之前認真練琴,每天幾個小時的刻苦練習,一再地反覆那些同樣的段落;一次次地加快速度,希望手指克服所有運作的障礙。

我一直都在爭成績,頗為優秀了,但總是爭不到頂。

等我主修創作之後,反而沒有拿過任何為創作而得到的榮譽,過去隨手參加的比賽以素人之姿還可以贏得不少個獎呢!即使很久沒拿到甚麼獎了,我卻比過去還要更加確定我要做的事情。

阿公在我的記憶裏,大多時候都不說話。阿公總是坐在樓梯旁的辦公桌前,抽著煙、玩撲克牌接龍。看我哭得眉髮浸濕,會把我抱起來,讓我爬在他的椅子上玩。

後來我跟父母回家,開始上學後就比較少見到阿公了。就像生命最初那幾年,阿公在我的記憶中一直是最溫柔、最靜默地存在著。

再沒有一個處所能讓我在倉皇無措時,明確地投奔過去,而我也不再擁有任何投奔的理由。選了甚麼,就承擔到底;成敗都在自己身上,自己手裏。

度過無數次反覆堆疊、鍛鍊的童年,以致十七歲的分隔有如登台前的準備,生命已然在我眼前開展。一定要活得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