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東山吟

李白

宋徽宗‧雌雄白雞圖 軸(公有領域)
宋徽宗‧雌雄白雞圖 軸(公有領域)

攜妓東土山,悵然悲謝安(1)。

我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墳荒草寒(2)。

白雞夢後三百歲,灑酒澆君同所懽(3)。

酣來自作《青海舞》,秋風吹落紫綺冠(4)。

彼亦一時,此亦一時。浩浩洪流之詠何必奇(5)。

1.東土山:東山,在現今南京市的東南方。王羲之、謝安及多位名士都曾居住於此地。

《晉書‧王羲之傳》:羲之雅好服食養性,不樂在京師,初渡浙江,便有終焉之志。會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謝安未仕時亦居焉。孫綽、李充、許詢、支遁等皆以文義冠世,並築室東土,與羲之同好。

謝安(西元三二零年~三八五年),字安石,東晉政治家,軍事家。曾於淝水之戰擊敗前秦並北伐勝利,但在功成名就之時激流勇退,被世人視為良相的代表、高潔的典範。他逝世之後,被民間尊奉為神,尊為「廣惠靈應顯濟尊王」。

2.妓:歌舞女藝人。花月:通常為美好的景色,這裏指青春年華。

3.白雞夢:謝安之死。

《晉書‧謝安傳》:(安)自以本志不遂,深自慨失,因悵然謂所親曰:「昔桓溫在時,吾常懼不全。忽夢乘溫輿行十六里見一白雞而止。乘溫輿者,代其位也。十六里,至今十六年矣。白雞主酉,今太歲在酉,吾病殆不起乎!」……尋薨,時年六十六。

澆:灑酒於地,以示祭奠。懽:同「歡」。

4.青海舞:青海波舞,原為大唐雅樂,後東傳入日本。成了日本的著名樂舞,在日本的平安時代尤其盛行。紫綺冠:紫色花紋的帽子。

5.一時:稱雄一時之意。

浩浩洪流之詠:東晉時,權臣桓溫本想利用設宴的機會,殺掉謝安及王坦之。兩人在赴宴前已知桓溫別有居心,王坦之因此而心生恐懼,但謝安卻能臨危不亂,仍維持其寬宏的胸襟,在席間他朗誦詩句,意有所指,終於讓桓溫因而心生膽怯,撤去伏兵。謝安本來想與桓溫共同輔佐晉室,如同洪流環繞王畿一樣,但兩人立場相左無法合作,所以只能感嘆。

晉太保建昌公謝安,清宮殿藏畫本 (公有領域)
晉太保建昌公謝安,清宮殿藏畫本 (公有領域)

《世說新語‧雅量》:桓公伏甲設饌,廣延朝士,因此欲誅謝安、王坦之。王甚遽問謝曰:「當作何計?」謝神意不變,謂文度曰:「晉祚存亡,在此一行。」相與俱前。王之恐狀,轉見於色。謝之寬容,愈表於貌,望階趨席,方作洛生詠諷「浩浩洪流」。

我帶著美麗的女藝人,來到東山謝安的墓地,為他祭奠時,不禁悵然悲傷。

我身邊的女藝人正值青春年華,然而謝安身邊的女藝人卻早已是荒草土墳中的枯骨。

自從謝安夢見白雞而死,到今天已有三百年了,我在你的墓前為你灑酒,與你的英靈一同歡樂,開懷痛飲。

酒酣興起時候,我自編了《青海波舞》為你而舞,跳著跳著秋風吹落了我頭上的紫色帽子。

你當年為一時之豪傑,現在我也是一時之傑,當年你臨危不亂,從容豁達地高詠「浩浩洪流」,我就像你一樣吧!這又有甚麼好奇怪的呢?

李白(西元七零一~七六二),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之一,有著「詩仙」、「詩俠」、「酒仙」、「謫仙人」等美譽,他的一生充滿了傳奇色彩。

此詩應作於開元十四年(西元七二六年),李白雲遊天下,到了金陵(今南京市)的東山憑弔謝安墓,寫下這首《東山吟》。

李白非常敬重東晉名士謝安,他曾寫過「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這樣的詩句來自比謝安言志。謝安曾經築廬隱居於東山,在四十歲出仕,最後贏得淝水之戰。成語「東山再起」指的就是謝安的故事。

李白在這首小品中,前四句寫道,謝安去世三百多年,今日灑酒與之同歡,之後為謝安跳著《青海波舞》,舞姿如秋風一樣快速飛旋,最後三句稱自己與謝安同為一世之雄,心境有如謝安高詠「浩浩洪流」般豁達。

在這首作品寫到李白帶著歌妓出遊,後世文人以為是放蕩的表現。然而在李白的同時期作品中有一篇《示金陵子》為他的出遊做了說明:

清蘇六朋《太白醉酒圖》(公有領域)
清蘇六朋《太白醉酒圖》(公有領域)

《示金陵子》

金陵城東誰家子,竊聽琴聲碧窗裏。

落花一片天上來,隨人直渡西江水。

楚歌吳語嬌不成,似能未能最有情。

謝公正要東山妓,攜手林泉處處行。

這首詩說道:金陵城東是哪一家的女兒啊?我無意間聽到了在碧紗帳裏那一段悠揚的琴聲。她就像天上的一片落霞,跟隨人們一起渡過西江的流水。她用吳語那甜糯婉轉的獨特風格唱楚歌,聲嬌字不正,就在這似能非能間最能表達情意。所以我不禁要學謝安,邀請這位東山的女藝人,跟我攜著手在林泉間暢遊。

可以想像當時的場景:李白是如此天真浪漫,他帶著這位女藝人向自己傾慕的偶像致意,是想讓謝安英靈能一同聽這悠揚的琴聲,並不是著眼於自己的享樂。

在東山下,在美妙的音樂中,李白翩然起舞,他跳的是《青海波舞》。

《青海波舞》本是大唐雅樂,自李白東山起舞後已不見於中國史籍,然而卻東傳日本,成了日本平安時期的主流文化樂舞。

《青海波舞》展現了男子的陽剛之美的另一種不同的風貌,一種貴族、君子般的美感。表現的是雍容華貴、神采奕奕的氣度。

李白這時正年輕氣盛,或許他心中想學著謝安般的瀟灑,能入朝為官建功立業,又能順勢放下一切歸隱山林。

所謂「歌以詠言,舞以盡意」,也許李白是藉此述說自己的志向,讓謝安的英靈看他的表現。那一刻的李白是如此瀟灑、自在,也真正地做了他自己。日後他的詩文成就更超越了謝安,成了中國文學史上最閃耀的一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