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北京,不是今天的北京。

是抗日戰爭爆發前夕,既家常又詭譎的舊京。

從中秋到冬至,從新年到元宵、到清明、到端午……

一直到盧溝橋的一聲槍響,

江湖不再,現代遊俠李天然該何去何從……

【編按:1936年初,北平風雲詭譎,中、美、日暗中角力,華、洋混雜,各種山頭林立。留美習醫的青年李天然,出現在北平車站。七年前他本來跟著師父顧劍霜在太行派習武,卻目睹師兄勾結日本特務,犯下滅師門血案。逃過一劫的他,必須了此恩怨?】

前門東站

本來應該下午三點到站的班車,現在都快六點了,還沒一點兒影子。前門外東火車站裏面等著去天津、等著接親戚朋友的人群,灰灰黑黑一片,也早都認了。

一號月台給擠得滿滿的,不怎麼吵,都相當耐心地站著、靠著、蹲著,聊天、抽煙。不時有人繞過地上堆著的大包小包行李,來回走動。不時有人看看錶。不時有人朝著前方鐵軌盡頭張望。

在這座火車棚下頭,黑壓壓一片人海後面一個角落,筆直地立著一身白西裝的史都華馬凱醫生。他個子很突出,比周圍的人高出至少一個頭。淺黃的頭髮,剛要開始發灰,精神挺好。

他並沒有引起多少注意,只是偶爾有那麼一、兩個人向他點頭微笑,打個招呼。

「來接人啊,馬大夫?」

馬凱醫生也就用他那幾乎道地,可是仍然帶點兒外國味兒的北京話回應:「是啊。」

馬凱醫生是北平特有的那一類外國人。上海、天津都少見。這些人主要是歐洲人和美國人。他們不光是那些來這兒教書、傳教、行醫和開辦洋行的,還有姘了中國女人的、來冒險發財的,開麵包房、西菜館子的,更別提那批流亡定居的白俄。

反正,不管這些人在這兒幹甚麼,先都是因為工作而來,住上了一年、半載,再兩年、三年,然後一轉眼七年、八年,再轉眼就根本不想回國了,也回不去了。

有的是因為這兒的日子太舒服了、太好過了。有的是因為已經給揉成了一個北京人。別說回國,叫他去南京他都住不慣,乾脆在這兒退休養老。

馬大夫就是這一種,儘管他離退休還有一陣。他在洛杉磯加州大學醫學院剛實習完畢,就和新婚夫人依麗莎白來到北京,剛好趕上「中華民國」成立。後來凡是有生人問他來北京多久了,他就微微一笑:

「民國幾年,我就來了幾年。」

馬凱醫生點上了一斗煙,才吸了兩口,一聲笛響,一陣隆隆之聲,一片歡叫。他抬起左手看了看錶,天津上午十點開出來的這班北寧特快,終於在下午六點半進了北平前門東站。

火車還沒喘完最後一口氣,已經有不少人從車窗往外面丟大包、小包,月台上一下子大亂。喊叫的聲音一個比一個高。馬大夫還是一動不動,噴著煙斗,從他面前一片波動的人頭上遙望過去,注意看著一個個下車的乘客。

他移動了幾次,讓路給提著、扛著包袱箱子,揹著網籃、鋪蓋的出站。月台上更吵、更亂。剛下車的全在跟來接的人抱怨,有的開口大罵,都他媽的是關外的車誤點,在天津就等了一個多鐘頭才上,到了廊坊又等……

他慢慢反著人潮往前走了幾步。火車頭嘶地一聲噴出一團茫茫蒸氣,暫時罩住了他的視線,而就在那團乳白氣霧幾乎立刻開始消散的刹那,馬大夫看見了他。

他從那團白茫茫中冒了出來。個子差不多和馬凱醫生一樣高。頭髮烏黑,臉孔線條分明,厚厚的嘴唇,稍微沖淡了點有些冷酷的表情。米色西裝,沒打領帶,左肩掛著帆布背包,右手提著一隻深色皮箱。

他也看見了馬大夫,又走了幾步,放下箱子,在嘈雜、擁擠、流動的人潮之中站住,伸出了手臂,緊緊摟著趕上來的馬大夫。

這一下子就招來後頭一聲聲「借光……」「勞駕……」「讓讓……」

馬大夫伸手去接背包。

「來。」

「我來。」

「那給我你的票。」

兩個人隨著人潮往外走。人出去得很慢,車站查票口只開了兩個。輪到他們的時候,馬大夫把車票和月台票一起交了,然後一指廣場右前方:

「車在街對面兒。」

他們躲過了一個個扛行李的,又給擠上來的好幾個拉洋車的給擋住了。

「還是我給你揹一件吧!」◇(待續)

——節錄自《俠隱》/ 新經典文化出版公司

作者簡介:

張北海

本名張文藝,祖籍山西五台,1936年生於北京,父親張子奇曾經在山西響應辛亥革命,後留學日本,跟馮玉祥的西北軍有深厚淵源。1949年,張隨家人移居台灣,師從葉嘉瑩學習中文,就讀於台灣師範大學。1962年,到洛杉磯繼續深造,攻讀南加大比較文學碩士。1972年,考入聯合國,遷往紐約,定居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