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二十餘年前上海電視台做過一檔節目,是說唱藝人摹仿從前上海街頭的叫賣聲,上了年歲的老上海聽了不僅備感親切,懷舊情緒也油然而生。我因年齡所限,未聽過上海在一九四九年之前的叫賣聲,不過上世紀五零年代我正值讀小學,隨著時間流逝,父母和老師的教誨幾已淡忘,而伴隨少年成長的街頭叫賣聲,至今卻還深深烙在心上,清晰依舊。一九四九年上海遭逢巨變,但叫賣聲沒有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歷史的遺風流韻不會戛然中斷,所以一九五零年代街頭巷尾的叫賣聲,依然是此前叫賣聲的延續。

叫賣聲可編成曲藝,不僅成了藝人們舞台或電視鏡頭前表演的素材,還有人用來抒寫對叫賣聲的回憶與感受。十八世紀英國隨筆名家艾迪生(Joseph Addison),就留下《倫敦的叫賣聲》這樣的經典名篇。民國散文聖手梁實秋先生,也曾留下膾炙人口的佳作《北平的零食小販》,對小販吆喝聲作了繪聲繪色的描摹。其實街頭叫賣聲是古往今來世界各大城市都不會缺少的一種都市聲音和氣息。

一幅《清明上河圖》不只滿足人們面對千年前興旺的市井風貌所引起的視覺享受,善於品味的觀賞者站在畫前,似乎能聽出畫中嘈雜的叫賣聲。若干年前在網上看五嶽散人的網誌,就談到東京的叫賣聲和彼得堡的叫賣聲,其中還談到柏林火車站女子的叫賣聲,不僅帶著淳樸的鄉音,還顯得有些羞澀。原來這地球上仍有地方未受污染,如此清純的叫賣聲真禁不住令人神往。

當年上海的叫賣聲,自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風味,令人終生難忘。尤其夏日時光,馬路旁賣雪條的年輕小販伴隨著小木塊在木箱上的敲擊聲,一聲響亮的「光明牌赤豆雪條嘮——喲!」不僅節奏鮮明強烈,而且高亢、充滿激情,最後二字的裝飾音用了一個堅定的甩腔,大有球星臨門一腳的愉悅感。一九六四年我進京讀書,就聽不到「光明牌雪條」的叫賣聲了。北京的雪條冰稱「冰棍」,叫賣者多為老人,吆喝起來帶有明顯的捲舌音:「賣冰棍!北冰洋冰棍!」既單調,又沉悶,但沒人會在意。當然,此說也難免掛一漏萬。梁實秋先生在《北平的零食小販》一文中談到:「北平小販的吆喝聲是很特殊的。……其抑揚頓挫,變化頗多,有的豪放如大花臉,有的沉悶如黑頭,又有的清脆如生旦,在白晝給浩浩欲沸的市聲中平添不少情趣,在夜晚又給寂靜的夜帶來一些淒涼。」當然,那是民國時的北平,只是余生也晚,無緣耳聞而已。

秋天的傍晚,隨父親去浴室洗澡,當身裹浴巾從大池出來,躺在大客廳的榻上嚐著糖炒栗子,也聽著牆外傳來阿婆安閒、親和的叫賣聲:「檀香——橄欖,賣——橄欖!」間或還有:「五香——茶葉蛋!」那聲音至今回味依然可感到如此溫暖,帶著濃濃的人情味,因而也傳遞出一種安全感,令人難忘。時下街頭雖或可見賣茶葉蛋,但在城管隊員可公開施暴的時期,最容易挨打的是小攤販們。所以雖有賣茶葉蛋的小攤,卻再也沒有舊日阿婆那依稀如夢的叫賣聲,這使得茶葉蛋的味兒似乎也減少了幾許,令人悵然若失。

修綜棚的師傅在走街穿巷時的吆喝聲是:「啊有壞咯綜棚——修哇?籐棚——修哇?」前半句音調上揚,後半句下滑,「棚」字的音腔因被拉長而獲得強調,雖節奏明顯,但總覺有些枯燥,甚至似略帶悲愴色彩。不過當春意正濃的清晨,弄堂口傳來賣花少女吳音軟語的叫賣聲,卻清新而別具一格,一聲「梔子花——白蘭花!」可一直傳到弄堂深處。前一個「花」字拖長音,後一「花」字凸出音韻,在略轉半個弧圈後,卻又戛然而止,似有一種嬌妍欲滴的如詩意境,令人聯想起宋時陸放翁的詩句:小樓一夜聽風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當年上海街頭的叫賣聲,音調也頗值得品味,各式各樣的叫賣音調妙趣天成,全無絲毫刻意修飾的痕跡。阿狄生說,倫敦的市民常常不是根據叫賣詞,而是根據叫賣的音調來判斷他們賣的是甚麼。這個評價之於倫敦當然不必置疑,但用來加於上海的叫賣聲卻不確切。上海的叫賣聲不僅有唱的音調與意味,而且以方言為基準的叫賣詞也風趣、親切,叫賣者吐字清晰毫不含糊。譬如賣白果的叫賣詞:

香炒——糯米裏白果喲——!

香是香來,糯是糯!

一角洋鈿——吃到曹家渡——!

何其簡潔明白,不僅凸出白果的特色:「香」和「糯」,而且點明了價廉。詞落到「曹家渡」三字時,唱也推向高潮。現今財大氣粗的企業家們動輒數百萬,數千萬元請明星做電視廣告,可惜此類電視叫賣做得快,人們也忘得快。當初這白果的叫賣聲卻輕易讓人終身不忘,其中魔力究竟在哪裏呢?叫賣聲還能顯示小販們即興逗樂的本領,和風趣樂天的個性,如賣梨膏糖的叫賣聲,不僅用手風琴伴奏,而且在江南方言的基礎上夾帶一點蘇北腔,叫賣者還可就地取材,將眼前的人、事隨意融入叫賣詞:

……

小皮匠吃了我的梨膏糖呀,

鞝起了鞋子是一雙又一雙呀!

小皮匠不吃我的梨膏糖呀,

一錐子戳在個大腿上啊!

梨呀嘛梨膏糖啊!梨呀嘛梨膏糖啊!

……

詼諧卻不低俗,既發送了商品的信息,又不失趣味與幽默,一旁埋首活計的小皮匠雖被戲侃也忍俊不禁,放下手中的工具捂嘴笑起來。如此叫賣聲,在世界上除了當年的上海,還有何處能聽到?

不知倫敦的叫賣聲始於甚麼時代,即便阿狄生所描述的倫敦的叫賣聲,距今也已三百餘年。上海的叫賣聲從開埠起至多僅一百年左右,到了一九五八年熱火朝天的「大躍進」和大煉鋼鐵,街頭的叫賣聲開始漸漸被淹沒。緊接著是被稱為「自然災害」的三年大饑荒,再後來毛澤東號召「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上海街頭的叫賣聲隨之一天天地消失。到了「文化革命」開始,上海的大街小巷全是高音喇叭反覆播放著震耳欲聾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到處可見紅衛兵戰友們「橫掃一切牛鬼蛇神」與「誓死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口號聲,曾經伴隨著一代人成長的街頭叫賣聲也就滅絕了。

改革開放後雖以市場經濟為取向,但這個市場似乎拒絕以街頭叫賣為特色的小攤販們進入。人們看到的上海,是現代化國有商廈大樓林立,形形式式的商品依靠巨額廣告費維持著電視叫賣,完全不顧人們的審美趣味,排山倒海般地強行傳遞商品信息。此外還有街頭巷尾小型國營商店的櫃檯裏,藉助高音喇叭發出千篇一律的高頻率、高音量的叫賣聲:「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單調、乏味、僵化、缺乏生動的音調。賣斷碼皮鞋的這樣叫賣,賣打折襯衫的也這樣叫賣,賣小五金、小百貨還是這樣叫賣。如同某年高考作文,無數考生不約而同地編造一個「媽媽死了」的故事一樣,沒有律動、沒有色彩,也缺乏昔日都市生動鮮活的靈氣。

當年上海街頭那消逝了的叫賣聲,不知啥時還能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