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梅花開的時節,大抵都是臘梅已經開過了。臘梅,顧名思義,是臘月裏的花事。等過了年關,似乎,臘梅也跟著翻篇了。南方地暖,花時綿延無盡,開起來早早晚晚,纏纏綿綿。謝呢,也不是正經地淍落,說謝就謝了。不像北方,一夜風雨,第二天便換了顏色。南方的花朵和人一樣,都有著拖沓、纏綿的性子,要謝了,也猶在枝頭香。所以,每每在正月裏我看見臘梅,就會生出詫異—咦,你怎麼還在這裏? 明明是很喜歡的,不在時令,看見了就是詫異,是因為它開得不合乎禮嗎?

梅花呢,它是正月裏的。白梅、宮梅、青梅、墨梅、硃砂梅。光是看名字,何等優美雅致,枝頭一片綠葉也不曾有,只是清癯枝幹上,飛來一般的梅花,彼此都有一種不沾染的清冷。

圖為清代孫溫繪製《紅樓夢》圖畫之琉璃世界白雪紅梅(公有領域)
圖為清代孫溫繪製《紅樓夢》圖畫之琉璃世界白雪紅梅(公有領域)

「梅,以韻勝,以格髙,故以橫斜疏瘦與老枝怪奇者為貴。」范石湖愛梅,還特意著作了《梅譜》,他自朝廷告老還鄉,在蘇州石湖造自家園林范村,遍種梅花數百本。他在梅譜裏是這樣定論的—梅,天下尤物。無問智賢愚不肖,莫敢有異議。學圃之士,必先種梅,且不厭多。他花有無多少,皆不繫重輕。—意思是,梅花因其格調清貴,論起愛梅之心,普天之下,心同此理。完全沒有例外的。若是有機會造圃製園,首當其衝地,便是種梅花了。拿他自己舉例—余於石湖玉雪坡,既有梅數百本,比年又於舍南買王氏僦舍七十楹。盡拆除之,治為范村。以其地三分之一與梅。吳下栽梅物盛,其品不一,今始盡得之。

種梅花還不算,還寫了一本書,把天下梅花,按照花色產地成譜。

「聞道梅花坼曉風,雪堆遍滿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 這是范成大的幕僚、詩人陸游的梅花絕句,陸游生性血熱,表達也是熱烈的—梅花開了,最好我能像孫悟空似的,會得千變萬化,每棵梅花樹裏都有一個我,我要滿滿地嗅這乾坤清氣、天地精華,佔領曉風裏所有的花開。這愛梅心思,的確是千江有水千江月,人心皆同此映照。

從前的人種梅花,都是蔚然大觀的。非得種植成林,方才盡興。於是才有了香雪海這樣的地方吧。滿山種遍梅樹,綿延六七十里地,沿途梅花滿山遍野,別無雜樹。所謂鄧蔚梅花甲天下。然而,這樣的情景在曾經的中國,也是平常景象,不止是蘇州,到處都有。清代《揚州畫舫錄》裏,就記載過一個詞條,平岡豔雪。閉上眼睛想想吧,平坦的水彬沙洲,遍植梅花成林,花開時節,蔚然如潔白落雪。

「臨水紅霞」即桃花庵,在長春橋西。野樹成林,溪毛礙槳,茅屋三四間在松楸中,其旁厝屋鱗次,植桃樹數百株,半藏於丹樓翠閣,倏隱倏見。前有嶼,上結茅亭,額曰「螺亭」。亭南有板橋接入穆如亭。亭北砌石為階,坊表插天,額曰「臨水紅霞」……又過橋入東為枕流亭。穿曲廊,得小室,曰「臨流映壑」。室外無限煙水,而平岡又雲起矣。平岡為古「平岡秋望」之遺阜,北郊土厚,任其自然增累成岡,間載盤礴大石。石隙小路橫出,岡磽中斷,盤行縈曲,繼以木棧,倚石排空,周環而上。溪河繞其下,愈繞愈曲。岸上多梅樹,花時如雪,故庵後名「平岡豔雪」。

看看, 從前的人,生活何其風雅。人居於河流和草木之間,共同生息。那平崗豔雪,也不是孤立成篇的。園林裏四季花事,季候的流轉,是從春天的千樹紅霞、秋天的平岡秋望,到冬天的平崗豔雪,這樣的園林,多會蓋有一座僧廬或者道觀,內裏居住著修煉的僧侶道人,由主人供養的,是富貴中人的一份出世之心,對佛道仙家的敬和慕。《紅樓夢》中,賈府的大觀園就有一座道觀,供養著修道人妙玉。滿天飛雪,大觀園的公子和姊妹們,身披長氅,踏雪尋梅,還在雪中生起炭火,烤鹿肉吃酒。飛花扯絮的飛雪裏,從假山後轉出手持一捧紅梅的女孩兒寶琴,瓶中插滿剛剛綻開的梅花,是道觀裏的妙玉,分贈給眾姊妹和公子寶玉的。看吧,這就是從前我們的生活,這份情韻,如今的高樓公寓,或單門獨戶,人人彼此砌牆、互為近敵的社會環境裏,卻哪裏還有這樣的圖景呢?日子實在乏味,缺乏情韻和趣。梅花成了公園裏的植物,連香雪海這樣的地方,每回去都是一場噩夢,滿山遍野都是人,爬樹的、摘花的,沒人好好賞花,都只為鏡頭前留影一張,人手一個相機,也不知到底能拍給誰看。反正,滿眼都是個粗鄙和無韻致,沒意思極了。

我也曾養過梅花,一個冬天陸續種下了硃砂梅、綠萼梅、臘梅、宮梅。盆是無錫紫砂盆,樣式古意。為了養梅花的膏腴好土,平日裏的廚餘:魚骨、貝類、蝦殼、榨豆漿後的豆渣,全搖身一變,奇貨可居。需得一一打理,埋進土裏,漸漸漚成花肥。每年秋天吃螃蟹時的大量蟹殼,據說也是極好的花肥,收集這些肥料,頗費心思。每日裏,洗魚肉葷腥的水、淘米水,也要沉澱下來,傍晚端到院子裏去澆灌花木。第一年的秋去冬來,新梅的枝幹尚且沒有姿態,卻也眼見得花苞滿身。到了霜重寒天,陽光照著,花枝映照牆壁,那梅株真的不曾有姿態,然而,也勾得我一日裏去花前拜訪個六七個回合。然而,到末了,也不過是滄海桑田的世事裏,一期一會,無緣再見。我投奔異國他鄉後,女友曾去探望過我種花的院子,種種花木,盆景裏的梅株,都已乾涸枯朽。紫砂盆臥在炎夏的烈日荒草之中,無一可取之物。一如任何緣盡之後的荒涼。

宋‧馬遠《梅花書屋》(公有領域)
宋‧馬遠《梅花書屋》(公有領域)

明朝高士陳眉公的小品文裏,曾錄有一首佚名詩。「雲意不知滄海,春光欲上翠微。人間一墮千劫,猶愛梅花不歸。」眉公評價詩中有謫仙氣,大抵是一個活得太久的人,世事人心,於他大抵都是很無趣的罷,唯有每年的梅花,是逗留在此的大樂趣,大寄情—「人間一墮千劫,猶愛梅花不歸。」

這戀棧之心所生發的苦惱,呵,曾經我也自詡,是真正了解的。然而,如今也不在意了。

這天地之間,一切都是暫短的,若真是我要有一片梅林,要在這三界之外,冰清玉潔的永恆之地,造化所成的山水之間,有梅花千樹,瓊姿仙態。如今我盤腿打坐時,闔上雙眼,常常會去往那裏,寒山遠水,梅花滿谷。我擁有一片仙界梅林,這人世的花開花謝,又有甚麼放不下的牽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