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開著車離開。放下了老叔,阿炳哥抓著我們的椅背,告訴我們明天可以怎麼和阿婆談價錢:

「跟阿婆講話要軟一點,說你們剛回來啊、創業辛苦啊,這樣講一講,就變成四萬五了……」

晚風穿過窗戶吹拂臉頰,我看著窗外的水圳,淙淙水聲令夜愈發安靜。第一次發現自己遺失了判斷力。沒有判斷力到底是因為這個模糊的黑夜、還是置身母語中卻發現舉目無親的失落,再也分不清。

我看著飽握著方向盤的沉默側臉,真心覺得他真是勇敢,跟我這樣兩手空空回來,甚麼都要重頭開始。

這個夜昏暗曖昧,蒙罩多層面紗,夾雜著我們的無知、鄉下的真實,夜風微冷,我感受不到老家美好,浪漫幻影在一夕間墜毀,第一次覺得美濃如此清晰、如此真實,它再也不只是一條過年回家的路那麼簡單,我們正在創造,自己的故事。

阿炳哥的家到了,他下車,我們揮揮手:「謝謝!晚安。」

夜已深,若不是桌上的鍋碗未洗,我真的會以為我們出了一趟遠門。

隔天,阿婆沒有接電話,我們也沒再去阿公家發動鐵牛,飽倒是獨自騎車到屏東里港找農機行問了幾次,他說那邊的人講台語方便溝通。

適逢選舉前,政府發出補助專案,農民可以購買新機,於是農機行翻天覆地地忙著叫貨與補貨,根本沒有時間整理或維修二手農機,飽的二手大鐵牛,始終沒有下文。

那一天我不在,飽找了年輕小農來幫忙打田,我能想像大鐵牛開進田裏,咻咻咻三兩下就打好田的樣子。

我惦念著飽想養一頭牛犁田的夢。與此同時,我也明白,我們跟牛的距離,是愈來愈遠了。

於是回飽彰化老家的時候,我們習慣繞走到牛棚旁,去摸摸那全村最後一頭六歲的黃牛,二伯養的。我總是還未走上前,就一直用台語喊著:「牛、牛!」自以為跟牠很熟的樣子。◇(節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