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拉咒罵自己的懦弱,咒罵自己拒絕違抗芮格登的命令。

走了一小時,人行步橋終於出現在眼前。與其說那是橋,倒更像是鷹架,地板是金屬柵格,從外觀看來只修築到一半。橋長二十公尺,寬約兩公尺,全由深色金屬構成,可能因為多年疏於維護,加上洪水動輒淹沒欄杆和步道底下的管線槽隙,橋身都已鏽蝕。凱拉暗自希望這步橋有用藤索加固。

距離步橋還有十公尺遠,凱拉終於透過樹的間隙,看見步橋中央的線人剪影,但其它細節仍模糊難辨。橋上的燈沒亮,不知是燈泡壞了沒換,還是劣質線路發揮不了作用。她看見燃燒的煙頭上移,靠向線人的嘴,短暫地亮起;接著那小小一點光亮在他丟棄煙蒂時落入水面。

一盞街燈標示出橋邊的人行道盡頭。凱拉走到那位置,停下腳步,置身於圓錐形燈光前方,照明範圍落在身後。這樣線人只能看見她的剪影,但看不清她的臉。

她掃視前方,胸口一緊。街燈照亮前方樹木的輪廓,但光線無法照得太遠。水面及高速公路上悄無聲息。

不對勁——她不知如何解釋,總之就是不對勁。

線人看見她並轉過身。無疑地,此時她已完全吸引他的注意。他舉起另一支煙,用打火機點亮香煙時,凱拉終於看見他的臉。他將打火機放回口袋,同時皺起眉頭。他看見她黑暗中的身形。她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地點,但凱拉確定對方以為會面的對象是個男人,而非女人。

接著,他做了絕不該做的事。

他招手要她過去。

凱拉握緊拳頭,宣洩緊張情緒。她板著撲克臉,朝對方微斜著頭,心裏迅速分析拆解眼前的狀況。那只花了她不到一秒鐘的時間。

你並不認識我,她心想。兩人從未謀面。她不是他的接頭人。一個神經質而憂心自身安危的線人,應該要對任何現身會面地點的陌生人抱持懷疑。她可能只是個碰巧在場的觀光客,而不管一個觀光客在這時間待在如此昏暗的地方有多不尋常,或者更可能的,她是委內瑞拉國安局的人,所以恰當的反應是假裝忽略她,就像忽略任何在街頭偶遇的人。

原本她該對他做出事先安排的暗號,一方面證實自己的身份,同時也表明自己未受監視。然後他該用個人暗號回應。這名線人違反了這簡單的規則。

是因為緊張嗎?這是他之所以這麼做唯一合邏輯的理由。這男人是經驗老到的玻情局幹員、訓練有素的專家。但他忘了自己所受的訓練。

你為甚麼緊張?有兩種可能。他懷疑有人監視,若是如此,他應該知道要給個暗號。或者,他確定有人監視。若是如此,他根本就不該赴會。這兩種可能都足以假設他真的是個叛諜,若真被逮到,將有身陷囹圄或遭受處決的危險。

當然,如果沒有這樣的危險,那他的緊張就有截然不同的理由。

你來了,朋友。沒做暗號。緊張。

玻情局的人在此。但他還是要她走上橋。

他不怕被抓。他是怕她不會被抓。害怕自己冒了風險的一場行動會以失敗收場。

此時凱拉全看得一清二楚,彷彿事情已經真正發生。

委國總統掌控了法院。將被逮的中情局情報員以實際或莫須有的罪名定罪,這可說是毫無懸念。這位未來的暴君,會利用她來對美國索求道歉與退讓。他會公開美國情報員遭羈押的事實,並確保此事喧騰一時,少則數周,多則數月。羞辱她、羞辱情報局、羞辱美國。

他會說她的被逮捕證明了美國想顛覆他,甚至暗殺他,藉此提升自己在盟友和國外的形象。他會將大使館中的每個美國人列為「不受歡迎人物」,將他們踢出委內瑞拉以玆報復。當那一切都結束後,他想必會將她和同事一併驅逐出境。

他留著她,只是當作一個塵封老舊的展示用戰利品,用來激怒仇敵,不,是激怒「那個」仇敵,而不是用來供盟友瞻仰。

一如北韓將普韋布洛號研究艦扣押在元山港,玻情局會將凱拉‧史垂克扣押在洛斯特克斯監獄。

線人手揮到一半突然僵住。他意識到自己犯的錯了。

最近的安全藏身處在六條街外。

凱拉發足狂奔。◇(節錄完)

——節錄自《紅色細胞》/ 聯經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