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張大千的名字,很多中國人並不陌生。作為中國畫壇頗具傳奇色彩的國畫大師,其一生臨遍包括敦煌壁畫在內的古蹟,而其開創的重彩、水墨融為一體的繪畫風格,更是獨樹一幟。

他也因此被另一位畫家徐悲鴻稱為「五百年來第一人」。此外,因其詩、書、畫與齊白石、溥心畲齊名,故被時人並稱為「南張北齊」和「南張北溥」。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國畫大家,卻也有所佩服的畫家。

據說,張大千平生佩服的有兩個半畫家,一個是吳湖帆,一個是溥心畲,半個是謝稚柳。而居首的吳湖帆不僅是一位畫家,有著「江南畫壇盟主」的美譽,還是一位收藏家、鑑賞家,其一生收藏豐富,鑒寶無數。可惜的是,他沒有聽從張大千之言,在中共竊取政權後,選擇了留在大陸,最後飲恨而終。

家學深厚 名震畫壇

吳湖帆山水畫。(網絡圖片)
吳湖帆山水畫。(網絡圖片)

吳湖帆於1894年出生於江蘇蘇州一個士大夫家庭中,初名翼燕,字遹駿,後更名萬,字東莊,又名倩,別署丑簃,號倩庵,書畫署名為「湖帆」。祖父吳大澄,是清朝一位文武兼備的官員,也是位金石大家,以研究、收藏金石而聞名,其藏品也十分豐富,在當時的收藏家中也是數一數二的。

在這樣的氛圍下,自幼受祖父的薰陶,吳湖帆常常流連在藏品中,聽祖父講授藏品的來源和歷史。吳大澄因此也有意培養這個孫子繼承家學,除了讓他接受傳統國學教育外,還將所有藏品都傳給了他。

不僅如此,吳湖帆還在四五歲時跟隨祖父的幕僚陸恢學習繪畫。陸恢是當時一個有名的畫家,山水、花果、鳥獸無不精通。在他的啟蒙下,吳湖帆掌握了繪畫的基本功。

13歲時,吳湖帆曾有過短暫的日本遊學經歷,大自然的美景讓他在藝術上有了新的領悟,他回國後,進入名校蘇州草堂學舍學習,正式走上了學習繪畫之路。在老師們的精心培養下,吳湖帆在中國畫的技法方面有了顯著提高。

當時的他特別欣賞董其昌的繪畫,不僅臨摹其作品,還請人刻了「丑學董」的印章勉勵自己。他還常常與同樣喜愛董其昌的外祖父、江南著名收藏家沈韻初交流書畫心得,並同樣得到了外祖父的欣賞和精心調教。

1911年,從蘇州草堂學舍畢業後,吳湖帆時常出入怡園畫社,與前輩交流。他還開始臨摹、研習清初「四王」王時敏、王鑑、王翬、王原祁的書畫,臨摹了數十遍,以領悟其中的內涵。

「四王」是中國清代著名的繪畫流派,他們之間有師友或親屬關係,在繪畫風尚和藝術思想上,直接或間接受董其昌影響。技法功力較深,畫風崇尚摹古。他們的山水畫被清朝奉為典範。

在此期間,吳湖帆通過比較,更加確定了董其昌的地位,如果可以將其書畫研磨,便可將整個「南宗畫派」的精髓悉數掌握。因此他花費大量時間去學習研究董的書畫,並在沿襲的基礎上形成自己的雅腴靈秀、縝麗清逸的畫風。

吳湖帆擅畫山水。揮毫時先用一枝大筆,灑水紙上,稍乾之後,再用普通筆蘸著淡墨,略加渲染,觀之似雲嵐出岫延綿,妙絕不可方物。其成名作也是代表作是1936年創作的《雲表奇峰》。

畫界評論認為,吳湖帆的青綠山水畫,設色堪稱一絕,不但清而厚,而且色彩極為豐富,其線條飄逸灑脫,含剛健於婀娜之中。

他還有「近世畫竹第一人」之譽,其傳世的《竹石圖》也是其代表作。因此,有人說,吳湖帆開拓了前人未有之境,成為中國繪畫史曠古驚世的絕唱。家學淵源深厚的影響,以及吳湖帆的靈性和努力,使他終於成為當時名震畫壇的一代宗師。

鑑定家翹楚 收藏「狀元扇」第一人

吳湖帆不僅在書畫界名聲響噹噹,而且在鑑定界也是翹楚,與收藏大家錢鏡塘同稱「鑑定雙璧」。

出生於收藏世家的吳湖帆,自小受祖父、外祖父薰陶,已看過無數珍品,其後學習繪畫,臨摹過許多真跡,加之與畫家和收藏家的交往,他鑑賞文物的水平不斷攀升,並摸索出了一系列鑑別、考證、分析的經驗。

1934年,他還以上海博物院籌備委員會及董事的身份接受了故宮博物院的邀請,擔任故宮書畫展覽評審委員會委員。在有機會閱遍古今眾多書畫作品後,他的鑑賞能力再度提升。

1935年,民國政府決定在倫敦舉辦「中國藝術展覽會」,吳湖帆作為鑑定委員會成員參與了鑑定工作。在上海舉辦預展時,他指出參展的藏品中一半以上是贗品。

更讓人稱奇的是,他不僅能指出為何是贗品的依據,還能說出造假之人及某畫經某某修補等,震驚四座。因其看一眼就能鑑定真偽,而被人稱為鑑定界「一隻眼」。不過,在吳湖帆眼中,作為真正的書畫鑑定高手,一定要具備兩點:一是畫派要正,二是目光不偏。

可以說,吳湖帆幾乎鑑定過所有重要的古代書畫。原因在於當時的民國政府十分注重文物保護。為避兵火,將故宮中所有重要文物自1933年分批南遷寄存上海,1936年又全部遷到南京故宮新建庫房。1948年蔣介石下令將近60萬件文物運抵台灣,其中書畫有8,000餘件。這批當時國內最為重要的書畫珍品,吳湖帆在1933至1937年間得以數次觀摩研究。

而佩服吳湖帆的張大千卻是一名造假高手,二人惺惺相惜的同時,也免不了鬧出一點「小插曲」。一次,張大千得到了一張宋紙,苦心思慮畫點甚麼不辜負它。他就想到了吳湖帆曾和他說自己祖父收藏過一件宋代梁楷的《睡猿圖》,後來不幸流失。

因此,他就在紙上畫了一幅《睡猿圖》,裝裱做舊,畫上的題跋印章則都是張大千自己仿製的,然後托天津的古董商拿到上海去賣。吳湖帆雖然一時上當將其重金購下,但其後也發現端倪,轉手賣給了日本商人。

作為書畫家、鑑定家的吳湖帆,自然也喜好收藏。他的藏品來源大致有四:一是祖父吳大澄遺留。二是外祖父沈韻初所贈。三是夫人潘靜淑的嫁資,潘家祖上歷代喜收藏,潘靜淑過門時曾以部份藏品作為嫁資。四是自己購買和交換所得。其收藏的「七十二狀元扇」可謂是個傳奇。

一天,吳湖帆在整理祖父的藏品時,突然發現幾把不起眼的扇面。仔細觀瞧,才發現扇面的主人是蘇州狀元。他自此決定開始收集狀元的扇子,時間長達20年。所收集的扇子中,一些是前清的狀元們聽說後主動相贈,一些是來自好友或古董商的藏扇,一些是來自狀元們的後人。

這其中的艱辛估計只有吳湖帆才能切身感受到。在獲得狀元們的扇子後,吳湖帆每把都進行了認真的考證,並為其一一落款,標明出處,然後再交由著名裝裱大師裝裱、收藏。其收藏的「七十二把狀元扇」現保存在蘇州博物館。

留在大陸 怎堪風雨百般吹打

讓人感嘆的是吳湖帆1949年後的命運。在1949年5月中共佔領上海前,張大千已暫居香港,他寫信給吳湖帆,勸他到香港相聚。就在吳已將平生收藏打包裝箱準備離開上海前往香港時,其表兄、曾與毛談周期律的民主人士黃炎培到訪,並勸其留在大陸。

與中共高層有交往的黃炎培的一番話,讓吳湖帆放棄了離開上海的打算,而就在那一刻,他的命運也就註定了。

在中共建政後不久的針對知識份子思想改造中,吳湖帆與眾多知識份子一樣,不論是在思想意識上,還是在生活習慣上,都接受了中共的洗禮。

他在一次公開的大會上表示:「我可以不要房產,不要土地,我願意交納一切政府規定的租稅。我只希望今後以書畫藝術為生,做一個自食其力的勞動者。」

1956年,吳湖帆經推薦,準備出任上海畫院的院長。就在他歡天喜地為之準備時,不幸降臨。有人提出,他是大官僚、大地主出身,讓他出任院長並不合適。很快,他的任命不了了之。

更大的不幸隨之而來。1957年,中共發動「反右」運動,吳湖帆也遭到了批判,吳湖帆的次子吳述歐因替他寫過檢查而被打成「右派」,長子吳孟歐因犯法被殺,一家人都深陷痛苦中。1960年上海畫院成立,此時已步入花甲之年的吳湖帆僅僅是其的一名普通畫師。

1961年,寂寞、痛楚中的吳湖帆又得了中風,其續弦顧抱真給予了他無微不至的關心愛護,讓他在暗夜中有了些許溫暖。但平靜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1966年文革爆發後,吳湖帆被打成「反革命」,他的畫被誣為「黑畫」;更讓他心痛的是,家藏書畫及文物被席捲一空,被抄物品裝滿了8輛軍用卡車,吳家幾代人的畢生心血頓時化為烏有。

第二年,吳湖帆再度中風,住進了上海華東醫院,但造反派仍不放過他,圍著病床高呼口號批鬥。最後他與當時一批病員同時被趕出醫院。回家後華東醫院的好心護士常私下去給吳湖帆護理消毒,後來風聲更緊,想來也不能了,治療等等都陷於停頓狀態。

1968年8月11日(一說7月7日),不堪凌辱折磨的吳湖帆,自行拔下了插在喉頭中的導管,結束了自己75歲的生命,飲恨而終。

而他的妻子顧抱真在吳湖帆離世後,也被掃地出門。經其再三懇求後,被允許居住在原居住的一幢房內的灶間旁僅4個平方米不到的小屋裏。一次在強迫掃街勞動中,她突發腦溢血,當場昏厥倒地。急送醫院後,因屬「牛鬼蛇神」,又交不起醫藥費,醫院不給住院搶救,只得回家臥床。不長時間即隨吳湖帆而去,終年54歲。

結語

無疑,吳湖帆最好的時代是在民國,而走入中共治下的社會後,其藝術生命戛然而止,他除了被侮辱、被欺凌、被迫害,收穫了悽慘和悲涼外,一無所獲。如果當初他聽從了張大千的勸告,遠離了中共,結局一定會完全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