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種情癡

神瑛侍者下凡投胎,口銜女媧補天時剩下的煉石—通靈寶玉。隨後而來的是靈河岸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要用一生的眼淚來「還」神瑛的甘露灌溉之恩。因此,引出金陵十二釵正、副冊的故事……

在溫柔富貴鄉,大觀園女兒國,和眾姐妹們一起彈琴下棋,吟詩作畫,寶玉格外疼愛體貼女孩子們,那種護花情結來自天份中的癡情和前世的專職。他以天眼穿透這個紅塵滾滾、烏煙瘴氣的濁世,發現在天真爛漫的少女身上還存着與仙界相通的潔淨細膩與精緻,神仙般的林妹妹是他的最愛。

 

賈寶玉。 (網絡圖片)
賈寶玉。 (網絡圖片)
寶玉宣稱:「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認為女清男濁,天地山川之靈秀只鍾於女兒。她們青春生命的清純之美,像水一樣的清澈、晶瑩、明潔,又像花一樣嬌艷芬芳、短暫易逝。令他喜愛、感動、讚嘆,甚至忘了自己。黛玉葬花,寶釵撲蝶,薛寶琴踏雪尋梅,憨湘雲醉臥芍藥裀……是最美的詩情畫意。

作為榮國府嫡孫、賈家繼承人,寶玉卻厭惡仕途經濟,罵讀八股的人是「祿囊」,當官的是「國賊」。懶於跟賈雨村之類的官場人物交往,也不願像父親賈政那樣板着撲克臉生活,更不屑賈璉、薛蟠般淫亂惡俗。

寶玉崇尚老莊精神和魏晉風骨,追求心靈契合的感情和詩意的生活方式,想做一個獨立於體制之外的才子逸士。寶玉何嘗不是作者年少的影子?如果沒有曹雪芹,讓我們認識了一大群養在深閨人未識、蕙質蘭心的少女,那麼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女性形象會是多麼單調,乏善可陳呀!

這位天外來客常有不被理解的孤獨和煩惱,敏感多情的他,會跟花鳥魚蟲說話,對着星星、月亮歎息傷懷。寶玉看人非功利,而是以赤子之心、超越世俗的標尺和藝術家的審美感應,具有悲天憫人的人文精神。

不論嫡生庶出,他都一視同仁,對丫鬟、小廝也樂意平等相處。真誠地認為自己比不上那些「極聰明」、「極清俊」、「清淨潔白」、「人品」好的女孩子,對她們不幸的命運深切同情。他欣賞晴雯毫不諂媚、沒半點奴才相的率直;他為挨鳳姐打罵、受了委屈的平兒理妝;看到畫薔的齡官,這位萬人迷體會到「人生情緣,各有分定」。

只有情種寶玉向林妹妹訴肺腑,那份癡與真才如此動人。寶黛談禪,那種相知共鳴,矢志不渝。

無心汲汲功名,為愛癡狂,寧為情死,這樣空前不肖的異類,令父母大傷腦筋。勸誡打罵,強力重塑都無濟於事。但那就是他來人間的路,正如警幻仙姑所言,要遍歷那飲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

護花兩不同

智深和寶玉還有一個共同點,在當時極其難得罕見,那就是對女子的呵護。當然,他們的方式不同。

古代習武修道之人有保先天元氣、不近女色的傳統。魯智深倒拔垂楊柳,內功深厚,神力無比。爐火純青的武藝,引得資深專業人士林沖的連聲喝采,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屢立奇功。他懲惡行善,保護弱勢群體,不濫殺無辜。其品德和境界,遠比憤青武松高超得多。

《水滸》中殘殺女人的不少,而危難關頭,挺身而出,不畏強權,不計代價,不求回報,尊重並保護毫不相干的弱女子的,唯有魯大俠一人,這位喝酒吃肉、背上刺有花繡的「花和尚」卻真正護花。

不僅充滿行動力,而且粗中有細,耐心負責。他仗義疏財,解救金氏父女逃出虎口,擔心店小二追截,在店中穩坐四個小時。小霸王周通要強娶桃花村劉老的女兒,魯智深先是出手教訓,後又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最後要求周通折箭立誓永不反悔,不再騷擾才罷休。

宋江常以善的名義和小恩小惠來掩蓋私心,武松對待女性,潛意識裏有很多掙扎、壓抑和扭曲。而魯智深則非常淳厚,不裝,不擰巴,特實誠。敞亮磊落,坦摯無邪。那種古道熱腸,超越男女之情的魅力,令人敬佩信賴,一見如故,沒有間隔。他對哭訴遭遇的金翠蓮是憐惜,對清麗貞烈的林娘子是敬慕。

當林沖看見調戲自己妻子的竟是官二代高衙內時,八十萬禁軍教頭舉起的拳頭就軟了,還攔阻了嚷着要高衙內吃三百禪杖的魯智深。初見林娘子,他親切地叫了聲:「阿嫂」。

多年後上了梁山,智深問林沖:「洒家自與教頭別後,無日不念阿嫂,近來有信息否?」既是對朋友的關心,也是真情流露。知悉林娘子自縊身亡,嗜酒如命的他,從此涓滴不沾。

作者寥寥幾筆,意境卻在字外。真實生動,沒有拔高,便勝過世間無數。

光風霽月,豪放灑脫,最具真性情。擔得起,放得下,跳得出來。他潑墨寫意的人生畫卷,生命的留白,是孤絕中的空靈和昇華。他包容日月山川的小宇宙,豐沛飽滿,真正富足強大。

寶玉感情豐富,純真善良。憐香惜玉是他護花的特點,體恤入微,關懷備至。他是感受派,同喜同悲,含情脈脈。其無邊的同情心與透徹的理解力,成為傾訴心事的知己良友。他的憐愛珍惜,並非情慾佔有,而是一種對女性的尊崇、對美的迷戀歌詠和似水柔情。最著名的情書情歌多半都是情種情癡寫出來的,藝術家比較懂得寶玉的浪漫。

雖是貴族少爺,他卻甘心為女孩子們充役,在大觀園延續着天國神瑛侍者的角色,把呵護如花般綻放的少女們當成事業來做,欣賞她們的美和才華,尊重她們的個性,關心她們的喜怒哀樂,擔憂她們的處境,甚至為吵嘴的雙方調解……用他的話來說是「操碎了心」。

豐神俊逸的怡紅公子裝飾點亮着閨閣少女的青春,可惜快樂的時光轉瞬即逝。寶玉除了唱個《紅豆曲》、吟詩詞、寫祭文、哭靈外,沒甚麼能力保護女孩子,中看中聽,卻不中用。反而有些事由他紈袴子弟的輕浮引起,當王夫人怒扇金釧耳光,寶玉竟一溜煙逃了。晴雯被攆出去,他都不敢嘗試着向母親、祖母要求留人,一點剛性也沒有。

儘管他一再企圖扮演大觀園眾女兒的守護神,但只能在一些小事上援手相助,關鍵時刻,他誰也保護不了。有心無力,無能為力,眼睜睜看着花兒遭風雨摧殘,枯萎凋零。甚至婚姻被調包,連心上人黛玉都保不住。

《水滸傳》中人物魯智深的故事「魯提轄拳打鎮關西」(網絡圖片)
《水滸傳》中人物魯智深的故事「魯提轄拳打鎮關西」(網絡圖片)

今日方知我是我

魯智深一禪杖把方臘打下馬,立了大功。宋江勸他還俗為官,封妻蔭子,光宗耀祖。智深說:「洒家心已成灰,不願為官,只圖尋個淨了去處,安身立命足矣。」宋江又勸他當個名山大寺的住持,他一口回絕:「都不要!要多也無用。只得個囫圇屍首,便是強了。」意思是要個完整的屍首就不錯了。

為何心已成灰?替天行道變質。魯智深是明確反對招安的,一針見血地指出滿朝文武多是奸邪之輩。之所以沒散夥還跟着宋江,完全是盡兄弟之義。梁山軍被朝廷用做「以賊滅賊」的棋子,東討南征,一場場鏖戰,將士們血肉橫飛,慘死大半,宋江等熱衷換取名利,他看透心寒。

多少廝殺往事,幾度血火春秋,如今他急流勇退,甚麼都不要,只想找個清靜的地方。此生不還俗,一身僧裝到底。這就是魯智深,清醒獨立,卓然超群。結果是,宋江等人最後讓朝廷一個一個害死了。

八月十五中秋夜,在杭州六和寺,魯智深聽到錢塘江潮聲大作,如雷鳴戰鼓鋪天蓋地而來,寺中僧人告訴他那是潮信。智深忽然想起師父智真送他的偈語:「逢夏而擒,遇臘而執,聽潮而圓,聞信而寂。」果然應驗了活捉夏侯成,生擒方臘。智深拍掌笑着問明圓寂之意,笑道:「既然死乃喚做圓寂,洒家今夜必當圓寂。」

於是,他沐浴更衣,寫了頌語,焚一爐好香,盤腿打坐,圓寂涅槃。留頌曰:「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繩,這裏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看世間,多少英雄白頭,多少美人遲暮,朝生暮死,脂粉變白骨,都不曾思考、認識真正的自己是甚麼。每人都有佛性,只是被世俗的許多東西所矇蔽。魯智深臨終絕筆,扯斷的是名韁利鎖、愛恨情仇的糾纏。「今日方知我是我」,那是不帶半點水份的大徹大悟啊!

他是頂天立地的漢子,魯莽不羈的外表下有顆慈悲純真的佛心。不計榮辱得失,沒有放棄一個救助的機會,處處為了別人,從沒有考慮到自己。吃虧的事他全做,佔便宜的事他一點兒也不要。人間路萬條,沒有甚麼比尋求解脫悟道更重要的了。魯智深的一生充滿放棄又不斷完善,這麼個豪俠,從不守清規的酒肉和尚到一步步走向蓮台,修成正果。大惠禪師用「滿空飛白玉,大地作黃金」來形容魯智深的坐化,那是佛才能達到的境界!

由色悟空

之前,看到寶姐姐羞籠紅麝串的雪白酥臂,寶玉不覺動了羨慕之心,想入非非……隨着寶釵不斷的勸誡,寶玉與寶釵反而生份了。這位進宮選秀不成的姑娘,非要在皇權秩序內找到自己的坐標才心安理得,沒當上嬪妃,那就嫁個能建功立業的丈夫。寶玉當然不是她的菜,原則上的分歧,價值觀完全不同,南轅北轍。除了擇偶範圍有限、家族聯姻的利益捆綁、金玉良緣的命定之外,寶釵對寶玉還有份「玉不琢不成器」的自信。

黛玉詩云:「數去最憐君傲世,算來惟有我知音。」在心有靈犀這方面,寶黛是天生的一對,同頻共振,心心相印,刻骨銘心。木石前盟的仙緣,使他們有着與世人完全不同的心靈結構。寶玉由多情泛愛到知己唯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對林妹妹的愛超乎群芳之上。志同道合,情投意合,休戚與共。

當一個個美麗的女子,或香消玉殞,或遠走高飛,或墜入苦海,無可奈何花落去,千紅一哭、萬艷同悲。芳菲盡,滿目淒惶。以寶玉為中心的女兒國風吹雲散,絳洞花主、怡紅公子徒有空名,失去意義。大觀園的護花義工——賈寶玉失職失業。黛玉淚盡而亡,也帶走了他的心。鏡花水月一場空,失戀失魂的寶玉成了空殼。與此同時,急速敗落的賈府,如同推倒的骨牌,忽喇喇似大廈傾。

洞房花燭,以寶釵之瑩潤豐姿,若一般男子會順水推舟,沉迷於美色性愛中,隨遇而安。而寶玉卻「空對着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即使與寶釵這樣的妻子舉案齊眉,也到底意難平。

寶釵穩妥持重,才華也高,但就是沒有出世這根筋。寶釵代表着強大的地心引力—世故的慣性磁場和制衡力。她有種做人的一貫正和完美,對寶玉是一種壓抑。不動聲色中步步為營的用心,圓熟的處世技巧,鍥而不捨的諷諫,無形的鞭策催逼,趕着你上套,步入仕途常軌。

愛不能虛偽,昇華才最美。黛玉有諸多做人的小毛病,但卻靈動飄逸,是引領寶玉飛昇的仙女。寶黛純潔的精神之戀、靈性之愛,超越世間利益和肉身結合,跨越生死,是《紅樓夢》最奇幻旖旎的詩意。絳珠仙子下凡,不僅是還淚,而且是以生命的代價呼喚神瑛回返天界故鄉。

寶玉拒絕被現實招安到面目皆非。無論是黛玉還是寶釵,他都辜負了!無法釋懷的歉疚和負罪感壓迫着他,從執著於有形的外在色相中勘破,從遲遲不放的癡情中悟空,不願再被裹挾到濁流泥潭中,造更多的孽債。

他給了一個假象,其實是走前的虧欠補償和交代。中鄉魁報答父母,給賢妻一個兒子,在旁人看來很美滿了。但寶玉知道「好就是了,了就是好」。沉酣夢醒,終須歸去。寶釵是寶玉塵世中最後一個鎖,沒羈絆得住他飛躍的心。寶玉懸崖撒手,了斷俗緣,一僧一道帶着他飄然而去。那一年,寶玉十九歲。


可惜了誤終身的薛寶釵!需要一個熱情能幹hold得住的男人,融化這位冷美人,喚醒她端莊下深藏的那個撲蝶時的活潑少女,告訴她,在我面前,你從此不必假面。

漫漫長夜,寶釵是否想起,自己當年點的魯智深醉鬧五台山的那齣戲,無意中成了寶玉出世思想的啟蒙。對於飛揚絕塵的生命,她像大多數人一樣,只有仰望的份兒,只當是離自己很遠的戲、神話而已,不料竟一戲成讖,如今寶玉也走了和魯智深一樣的人生結局。

繁華一夢,萬境成空。正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白茫茫大地真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