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擁擠的書架上托下那又厚又重的畢業紀念刊。除了搬家以外,很少有機會去碰它。這麼多年,蔚藍色的封套,已經像陳舊的圍牆一般,輕輕一碰,書頁就那麼散開來了。

電子郵件上傳來同學要團聚環島的消息。心想,多年不見,還能認得出他們的樣子嗎?

本來光滑透明的塑膠書套,加上多年塵積,摸起來,像沙紙一般。紀念刊封面裡夾著一張發黃了的照片,上面是我們一百一十二位實習醫生的大頭照。最下面一排是十一位同年的牙醫同學。這就是當年自視頗高,但卻又是被大家使喚的一群。

三百七十九頁10×14吋開的厚紙,已經泛黃。一頁又一頁的人頭,紀念冊上面沒有記載那年共有多少人畢業。不過卻記述,民國四十三年(一九五四)起就有僑生回國。六十年第一學期,共有學生12185人。我猜七二那年台大畢業生,大概有三千人左右。

畢業冊刊印那年,影響特深的新聞照片:

人類第一次登陸月球;紅葉奪取世界少棒冠軍;台灣退出聯合國;校園到處都是保釣的標語。

那時候,沒有實習醫生不能值班超過二十四小時的規定。點滴,抽血,抹片革蘭氏染色,X光片的簽借等,都得我們這些「蘿蔔頭」親自去處理難得沒有。值班,深夜忙完後,寢室裡的幾個人就會拖著木屐,到附近舊城門下(東和禪寺鐘樓,狀似城門,位在仁愛路,林森南路交會路口附近,對面為台大醫院)被我們暱稱為「龍門客棧」的小攤去。迫不及待的喝下一碗一塊錢,熱騰騰的大鍋面線。外界這些大事,除了沉迷在深夜美國轉來紅葉少棒戰勝的電視外,其它的消息,在值班忙得頭暈的蘿蔔頭心中,似乎吹不了多少漣漪。

也許已經長大,也許這本冊子太重,畢業離院前,沒有像高中那年,會拿著冊子,到處去叫大家簽名,題字,寫下感想,激勵的話。也許是因為總是老生常談吧。哪知不經意翻到我那本冊子最後兩頁的留白,沒想到還有些留言:「找時間笑笑,哭哭」,「不要洩氣,不要搞鬼」,「沒有消沉的理由」這有點像諸葛亮的錦囊妙計。可惜在可以用到的時刻,都沒有機會及時打開,要不然歷年來,遇到自以為了不起的一些挫折,也許可以因為同學預留下來的關心而釋然,不鑽牛角尖而早些回頭。

以為很長的七年相聚,以為寫下「永遠是我真正的朋友」的室友,總會有再見的一天。那知他卻音訊茫茫。很想知道他是否還在橄欖球場上奔馳如風?書頁右下角是第一天上課見到的同學題的。好像是中文課,我們兩人太早到,好多桌椅,室內暗暗的,有點冷。對十七年第一次離家的我,心裡不免有點不慣,寂寞。好在他先自我介紹,心裡立刻溫暖起來。二十七年後我們又在紐約見面。記不得談了些什麼,但是我們一定是翻開了這厚冊子,因為他又在上面題了,「我們現在是兩家十人了」。今年十月見面,看他會寫些什麼?另外一位,只簽了大名,也許醫學院七年的種種,千頭萬緒,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還是欲語還休吧!

突然翻到編者的留言頁。他有遠見,原來畢業紀念刊是要置之高閣,「闔起書邁步走吧。三十年後再翻開它“,到時會「今日我們以台大為榮,明日台大以我們為榮」。然而這麼多年,家庭,事業,起起落落,大多數人的這本又笨重又佔地方的畢業紀念刊,和許多的記憶,早就不知道流落隱沒何方?想到杜甫“贈衛八處士”,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我頭髮染成黑黑的,可是卻也沒剩下幾根,不知心裡有沒有像紀念冊上他寫的「永保赤子之心,見面時還是一樣的純真」呢?

黑麻麻的同學錄,印著過時的地址,電話。旁邊編者特意留有空白,讓每人可以印上少於二十個字的感想。許多空白,幾個問號,有些即興,有些卻是苦思細慮。不管怎樣,這裡保存了一些同學四十年前瞬間的意念。但不知道有誰還記得自己曾經在這留白上烙印了些什麼?

大家都說,畢業後,時間跳動的特別快。畢業後四十年和醫學院的七年彷彿一樣長。不同的是,醫學院的七年之後,大家都帶著衝勁,雄姿煥發。但是畢業四十年之後,許多同學已經考慮退休,有些則籌備第二個事業,做自己想做的。沒有以前的壓力,和現在的「不很滿意,相當夠味」相比,肯定要快意多了。

冥冥中好像注定的,這篇小文所引用的,四十年前都曾刊在紀念冊裡,除了時間,地點,人物的不同,人間種種,總是個循環。離開和同學相聚環島還有幾個月,我已經迫不及待。不過想到相聚幾天之後,又會是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雖然已經歷盡過幾十年的滄桑,心裡還是免不了有些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