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一枝老梅,一句「竹籬茅舍自甘心」;掣的是花卉詩詞,看的卻是平生際遇。

李紈(網絡圖片)
李紈(網絡圖片)

一支梅花簽,寥寥畫筆與文字,便是李紈最傳神的寫照了。或許是櫳翠庵里的紅梅太過幽香馥郁,寶琴尋梅的倩影太過秀色奪人,人們時常會忘記,大觀園裡還有這位以梅為喻的女子。

未亡人的身份,膝下有一子;進入富麗奢華的大觀園,她獨獨選擇農家小院式的稻香村;她清靜寡居,一心侍親養子,與一眾豐姿各異的少女相較,李紈給人的感覺,的確有些老成持重,寡淡無味。世人也都以為她成了死灰槁木,是個無見無聞的貴族婦人。然而,每一位水做的女子都有她獨特的風華,若你走近李紈的生活,同樣能品出她別樣的才情與人生趣味。

李紈生於金陵書香世家,父親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掌管朝廷的最高學府。然而父親以「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標準培養女兒,只教她讀了“女四書”,“列女傳“識字明禮,熏養德操;為她取名「紈」,字「宮裁」,更希望她時時以紡績女工為要可知李紈家風清白嚴謹,雖較黛玉等人少了幾許詩情畫意,卻也接受了正統的道德教育,讓她能在人生逆境中清操自守,從容無為,身處繁華而自甘平淡,遭遇大風大浪也能平穩度日。

她的居所稻香村也是一種生活智慧的選擇。稻香村佈置簡約、清新,甚至是樸素的:一帶黃泥築就、稻草掩蓋的矮牆,裏面幾座茅屋,遍植桑榆農田。它與大觀園的其它庭院風格迥異,彷彿是一座世外桃源,人力刻意營造出來的「天然野趣」。賈政觀此田舍頓生歸農之心,是久居官場後嚮往自由的天性使然,正是陶淵明「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的深意。李紈是仕宦人家培養出的好女兒,也同樣能夠體會這種情感。加上她孀居教子,也需擇一處清靜所在,進則與眾人共享天倫,退則暫離喧囂怡然自樂。

清朝改琦所繪李紈(公有領域)
清朝改琦所繪李紈(公有領域)

而她在稻香村的生活也是過得有聲有色。院牆內幾百株噴火蒸霞一般的杏花,便是她生命力的寫照。她對世間美好的事物有著敏銳的審美力和獨特的鑑賞力,能在稻香村素淡的外表下,發掘出它最美的地方。這種能力在大觀園最風雅的詩社活動中發揮到極致。

李紈不作詩,卻愛詩,評鑑詩作的水平更是一流,但她並不主動將自己的喜好強加於人,唯當探春首倡詩社,眾姐妹雲集響應時,她這才一改溫順內斂的性子,以極度的熱忱幫著把詩社操辦起來,並自薦掌壇,將詩社經營得風生水起。

商議起社時,黛玉命彼此都將稱謂改了,才真正有個詩翁的樣子。李紈靈光一閃遂有了主意,自擬「稻香老農」為號,做出榜樣。這個別號不事雕琢,質樸貼切,不僅點出居所的風格,更把自己擯棄浮華、心嚮自然的詩心傳達出來。

眾人依李紈例,大多以居室為號,綴以「君」、「妃子」等稱謂。和順的她考慮到社中成員有才藝高下之分,為讓才高者馳騁才情,亦使平庸者樂享其中,便提出黛、釵、探、寶四人嚴格按照詩歌標準創作;不善作詩者,則擔任社長或副社長,自己負責評判,迎春負責出題限韻,惜春謄錄監場。她的提議一張一弛,都在情理之中,照顧到每個人,令眾姐妹心悅誠服,興致更濃。

見探春執意起社,李紈不忍拂她雅興,懷著長嫂的關愛之情,帶著眾人開啟頭一社活動。她來時,偶然瞥見寶玉收下的兩盆白海棠,潔淨可愛,觸發心中詩意,便命四人作《詠白海棠》。夢甜香燃起,眾才女尋覓詩思靈感,各具神采,我們並不知李紈在做甚麼。而依照她的性子,多半是笑吟吟看著才子淑女施展才華的模樣。而到了評詩環節,李紈才在眾人的期待中款款登場,將四首律詩細細讀來。

看過寶釵作品時,她推重其有身份,賞讀黛玉詩作,又稱讚她比別人更有一樣心腸。兩首題作,一篇尚德厚重,一篇靈氣飛動,她權衡之後,做出評判:「若論風流別致,自是這首;若論含蓄渾厚,終讓蘅稿。」她的論斷和點評最終讓眾人心悅誠服。

若論性情喜好,李紈和寶釵更為相似,都是尚德不尚才的名門淑女,因而李紈更有可能偏愛寶釵的詩風。然而她既為社主,最重要的是以公道服人心,在評判詩作時絕不會從個人喜好出發。因而她評詩,自稱「公評」,會依照具體作品的特點,精當點評,可知她真正懂詩、懂詩人。在排列次序時,她注重詩篇是否新巧有趣,立意上謹遵孔門詩教,主張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溫柔敦厚之風。

清代孫溫繪製“紅樓夢”圖畫(公有領域)
清代孫溫繪製“紅樓夢”圖畫(公有領域)

頭一社,李紈判寶釵為魁,但對黛玉出眾的文采同樣極力讚賞。公評菊花詩,她又把黛玉的三首詩作皆排在首位,在和眾姐妹互評詩句時同樣入情入理。轉眼入冬,漫天飛雪與盛放的紅梅觸動她的靈思,她請眾人聯句吟雪,又讓寶玉討來紅梅賞玩,詩社活動出現前所未有的盛況。

她厚道與認真,眾人無不敬服;而她的雅趣與心思,更給人意外驚喜。她在詩社的活動一如她在賈府的行為,甘居輔助者,把舞台讓給真正的有德有才者。然而她又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其默默的主導力成為詩社強有力的後盾。

花有千般色,李紈也有她靜默孀居之餘多姿多彩的一面。要王熙鳳入社做監察御史時,李紈和她馳騁口才,分毫不讓,以至於「霸王」式的鳳姐都甘拜下風,只得允命上任;群芳夜宴中,李紈放下長嫂的姿態,和姐妹們戲謔歡笑,滿座皆歡,同時懂得節制,夜深後力勸眾人撤席;受命理家時,她本著菩薩心腸,體恤下情,而當發現探春具有過人的管理才能,便主動退讓協助,使探春的才智能夠切實地幫助家族。李紈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是一卷素白無暇的細絹,成為大觀園最純粹的底色,有她在的地方便能烘托出任何色調與光澤,勾勒出流光溢彩的錦繡。

大觀園中的李紈或許太過寂靜,低調,卻總能在不經意間促成些許濃墨重彩的片段。懷著經年如初的靜寂心,回歸樸拙天然的天與地,她在古井無波的日常歲月裡沉澱著生活的美好,過著淡而有味的優雅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