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煙,或許是紅樓女兒中最別緻的芳名吧。

岫是通幽的巖穴,煙是風送的流雲,如此空靈澹宕的意境,可是陶淵明筆下「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的詩意重現?聞其芳名,只覺眼前青山隱隱,嵐煙裊裊;再觀其人,舉手投足皆成清淡玄遠的風度。

冬十月,一把子水蔥兒模樣的四位少女齊聚大觀園四人中,寶琴憑稀世姿容與仙韻風采,博得賈母寵愛;李紋,李綺因守節持重的堂姐李紈,亦受禮待;唯有岫煙,因家道落魄與姑母邢夫人不得人心,彷如遠山嵐煙一般,可有可無,連素來親近女兒的寶玉也未留意到她的存在。

邢岫煙,清代改琦繪(公有領域)
邢岫煙,清代改琦繪(公有領域)

岫煙雖與迎春同住,與各位小姐一般分得二兩月錢,她的生活卻很不如意迎春的下人一雙富貴眼睛,岫煙非但不敢使喚,反而時時拿出銀錢打點。邢夫人不過是出於親戚情份收留她,非是真心相待,每月還要她留出一半銀錢補貼父母。岫煙看似與其他親戚小姐同等待遇,但實際上幾乎山窮水盡,暗中典當衣物,隆冬時節獨她沒有避雪的斗篷;府上丟失財物,因為貧寒,她的丫頭竟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

黛玉的“葬花吟”寫道:「。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出身清貴,深得賈母寶玉愛護的才女尚且感受到大觀園的摧折,那麼岫煙豈不是每日生活在尷尬,壓抑的氣氛中?

人在窮困潦倒之時,堅持一身傲骨已屬不易;能在琳瑯世界保留一份從容,更是難得。岫煙正是這樣不卑不亢、不離不即的女子。待人不必刻意親近或疏遠,在群體活動中既不獨向一隅,也不爭強鬥勝。她的為人就像幽淡的青山白霧飄渺往來,為奢華綺麗的大觀園,平添一分自然氣息。

岫煙的淡,亦讓她的才情游離於眾人視野之外。蘆雪庵聯句,她不汲汲於自我表現,依照詩社規矩對句、出句,更多時候在靜靜欣賞其他成員的詩句。聯句貴精不貴多,她的「凍浦不生潮」「易掛疏枝柳」,描繪大雪或封凍廣闊江面或停留在稀疏枝幹上的景象,意境開闊而靜謐,清淡而空靈。這幅《素雪圖》,淡衣素服的岫煙立於江畔柳枝旁,既不奪天地造化之功,亦不輸冰清玉潔之神。

其後,在寶釵的建議下,岫煙與寶琴、李紋各作一支《賦得紅梅花》以寄餘興,眾人又推寶琴作品為上。岫煙的詩歌連一句評語都未得到,但是她的詩作,果真只是陪襯嗎?

桃未芳菲杏未紅,衝寒先喜笑東風。

魂飛庾嶺春難辨,霞隔羅浮夢未通。

綠萼添妝融寶炬,縞仙扶醉跨殘虹。

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

寒冬時節,桃杏凋謝,草木零落,唯有一樹紅梅衝寒而放,讓人仿佛又見春日裏笑對東風的繽紛花影。接下來兩聯,她連用四個典故,將紅梅塑造得更為端凝雅重,其才學與想像力也在不經意間流露。

若紅梅開在多植梅樹的大庾嶺,熱情的紅色帶來更多的暖意,冬景豈不是與春色無異?隋人趙師雄曾於羅浮山中,夢見淡色的梅花化作神女,而眼前看到的卻是穠麗的紅梅,許是雲霞遮蔽視線,不得再見山中素梅吧。望著紅梅,她卻固執地認為紅非本色,梅的風骨依舊是高逸冷豔,只是偶然蒙上一層紅暈。譬如喜著青衣的萼綠仙子新添紅妝,紅燭高照相映生輝;再如白衣仙女醉酒倩人扶,酡顏更增麗色,飛躍過殘虹,又添一層赤色霞光。

這樣看來,莫因花紅便將梅花看作俗豔輕薄之物,無論紅梅白梅,濃淡深淺皆不尋常。而天下梅花素心依舊,不因外物的變化或喜或悲。這份淡然超脫的心境,不也是岫煙平素的風格嗎?

岫煙的好,恰似水潤萬物,細流無聲,教人不易察覺,時日久了終於讓大家品味出她的氣韻。寶玉生辰時,接到妙玉署名「檻外人」的賀帖,躊躇著不知如何回信,打算請教黛玉,途中意外邂逅拜訪妙玉的岫煙。一番對話後才知,妙玉於她亦師亦友,亦做了十年的雅鄰,卻是貧賤之交。寶玉的反應,從詫異到恍若聽了焦雷一般,第一次關注這位質樸的少女,直道岫煙不是他們一流俗人,又贊她舉止言談超然如野鶴閒雲。他又拿出妙玉拜帖,恭請她指點迷津。

她憐惜妙玉身世孤苦,也敬重寶玉知人識人,便將個中緣故娓娓道來。岫煙坦蕩直言,為妙玉代言,為寶玉解惑,之後將此舉手之勞淡忘,大觀園裡微妙隱秘的心事,都未能讓她掛懷於心。

精明如王熙鳳,都忍不住對她多加照拂,誇她「為人雅重」「溫厚可憐」。寶釵母親薛姨媽,見岫煙平凡質樸卻隨和穩重,心中愛極了她,便生做媒的想法。因念薛蟠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薛姨媽又恐糟蹋了好女兒,便求賈母作主,把她許給了姪子薛蝌。薛蝌是金陵四大家族中難得一見的謙謙君子,亦是一位「才貌仙郎」。

與其他姻緣不幸,含恨一生的紅樓女兒相比,岫煙的歸宿要好太多,也算是苦盡甘來,守得雲開見月明了。然而當命運發生逆轉時,岫煙的表現亦是不動聲色,泰然面對,為人處世更加低調持重,果然真是耐得貧窮,守得富貴的好女子。

大觀園裡的邢岫煙,素淡而端莊,不顯山,不露水,甘做在人間繁華地的寂寞角色。她甘守一份清貧,如同簞食瓢飲的寒門高士,在亂花漸欲迷人眼的女兒國裡,她有著「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氣度,與世無爭,恬然生活,卻默默綻放出潤玉般的光華。她展現給世人的,非是一技一藝的小才華,而是隨遇而安,寵辱不驚的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