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課業與小學大不相同,當時老師的傳道、授業方法,全是靠講課、板書。以課本內容為主,再穿插些補充教材。於是「速記」的本事就在此時練就!課文旁的空白處,都是密密麻麻的筆記,尤其是國文課裏,文言文的白話翻譯,你得仔細聆聽再快速記上,否則只好課餘請教同學或傳抄一下。同時隨堂測驗不斷,再加上三次月考與一次期考,壓得大家喘不過氣來,於是不約而同的開起了夜車來!

按照所考內容的多寡與難易,自己合計合計,大約在考前一周或十來天,我就開始了開夜車的計劃:每天回家吃過晚飯,洗個澡就上床大睡,再請母親就寢前將我叫醒,坐在僅有的書桌前,就著從天花板上垂掛下來的六十燭光白熱燈泡背誦默記、演算解析,時不時得搖動扇子驅熱,或伸手拍打死纏不放的蚊子。天氣涼快還好打發,一遇到夏天,家中唯一的一台笨重無比的大同電扇,屬父親專用!只是當時全球氣溫尚未攀高,入夜之後並不悶熱,但是蚊子趕也趕不走!因為我開夜車的時段就是它的點心時間!咋辦?想了個辦法!重新躺回大蚊帳裏自己睡覺的位置,只把頭、手露出蚊帳外,悄悄打開燈準備月考。雖然同睡一間榻榻米的弟妹們,睡夢中翻身時,會咕噥的埋怨燈光刺眼!可我開的這個先例,他們卻依樣畫葫蘆的沿用下去。

話說咱們家是一排日式木造宿舍的最末一間,每家門前右邊空地上,都有兩個水泥砌就的長方形沙坑,裏頭堆滿了沙子,那是日據時代防空防火用的。木製拉門右邊釘著個鐵製門牌,上面是地址;旁邊還有個木牌,上頭是戶長的大名;然後還掛個鋁製巡邏箱,裏頭裝著警察巡邏時的簽到簿,這可是位居末端的住戶獨有的!

有一天,我的夜車開得正起勁兒的時候,有人敲門來了!急促的!斷續的!把父母驚醒了!母親睡眼惺忪的開開門,只見巡邏的員警,慎重其事的告訴她:你們家裏亮著燈!恐是遭了樑上君子光顧了吧?快清點清點!丟失了啥好報上來追查……!母親莞爾一笑,告訴他實情,弄得他啼笑皆非!如此接二連三,直到不同的員警都明白了真相方才停止。可見當時的治安人員確實相當盡責!這事兒在鄰居之間引為趣談!

一九四九年,國民政府退守台灣之後,勵精圖治,總想一雪前恥,反共抗俄,期望收復失土!除各種政、經改革之外,更常舉行防空演習,使全民都有危機意識!時不時的響起空襲警報,所有的人都得在緊急警報之前,按事先規劃好的路線疏散:或躲入防空洞;或避入地下室。大街小巷一律淨空,禁行車輛與行人!少則兩個小時,多則半天!

那時就讀初一、初二的我們可樂啦!輕鬆時刻到來!背起了書包跟著小隊長快步疾行,開頭一兩回,老老實實的躲在防空洞裏,摸黑聞著衝鼻的霉味,忍著大汗淋漓的難受,再挨到解除警報響起後,趕回教室繼續上課。接著就學乖了,步出校門後,幾個快閃,跟著在前領路的好友躲入她位於學校附近的住家,那可享受啦!飲料、零嘴、報紙、雜誌……多了去!玩玩撲克牌、閒磕牙、胡吹亂蓋!這時才領略到這些所謂的功勳子女、達官貴人的後代,他們所享有的優待與特惠,真是其來有自!可是她們從未炫耀,也沒到處顯示,只是單純的、誠摯的邀請大夥兒分享!在這兒,我頭一遭認識到了鋼琴、絲絨沙發、手搖老唱機、黑膠唱片、洋酒……等等奢侈豪華的居家佈置,耳濡目染的學會了這些外省同學常用的口頭禪:誒、死相、不來啦、你好壞哟……。漸漸的融入了他們的生活圈,慢慢的擺脫了台灣腔,成為了說道道地地、標準國語的實踐者。

遺憾的是初三畢業後至今,我們這一班從沒聚會過,不但沒人發起、邀約,更找不到畢業紀念冊,真是怪事!除了其中三位同學女師再度同班之外,其餘的面孔,隨著歲月的流逝,早已模糊遠去,逐漸淡忘,如今連名字都想不起來。其實世上一切人、事、物的聚散,都有著因緣關係的,緣盡了,所有有關的一切記憶也就隨風而逝,不必枉費心思,徒增傷感!隨其自然,也就無牽無掛,留下的只不過是萬丈紅塵裏的雪泥鴻爪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