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我極力回憶並比較她與那個小姑娘相似的憂鬱時,她問我需要買甚麼,於是我趕緊收回我的思索,告訴她要買下這兩串風鈴回去,我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著其中兩串非常漂亮的風鈴。可是沒想到,她原本微笑的臉一下子收斂起來了,陰沉沉繃得緊緊的:「對不起,先生,這裏總共是十七串,這十七串是不能賣的!你要買的話,我從櫃子裏面另外拿給你」。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有些低沉,冷而堅定,毫無商量的餘地。這突如其來的回答使我手足無措,於是更加納悶了:掛在門邊招搖,居然不賣,是個甚麼道理?我一邊心裏嘀咕著,一邊數著風鈴的個數,果然是十七串。於是我只好接受了她從櫃子裏拿出的另外兩串風鈴。離開店舖時,我特意看了一眼她的眼神,發現仍然是憂鬱而嚴肅,而且似乎臉上更多了一些陰雲。

為甚麼掛在外面的兩串風鈴不賣呢?為甚麼當我要買那兩串風鈴時,她的臉色一下變得陰沉起來?為甚麼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低沉很冷?為甚麼告訴我十七串,而不是十六串?為甚麼那個小姑娘不見了?………回來的路上這些疑問油然而生,忐忑不安讓我陷入了沉思中。

第二天,我離開了那裏,又回到了另一城市的家,過起了我平靜的生活。或許因為太喜歡風鈴了,我把買到的一串風鈴掛在我書房的窗邊,每當有微風吹過,整個房間就迴盪著悅耳動聽的鈴聲,彷彿天籟之音。

又過了兩年,我應邀要去那所師大參加一個國家級畫展。當車經過「豆蔻年華」時,忍不住停了下來。我走出車門,準備去店裏看看,可是發現那店主已換成一位中年男子了,店貌面目全非,原來的精品店已改裝成書店了,唯有那店名「豆蔻年華」依舊未改,只是隨著歲月風雨的侵蝕,那四個字已沒有當初燦爛耀眼,幾年下來竟然有點滄桑了。店裏生意看起來卻很好,聚集了不少愛書的人。看著這裏的變化,我似乎有點茫然不知所措,但潛意識驅使我企圖在人群中找到這對母女。然而早已人去樓空無處可覓,失望是意料中事。帶著疑惑,帶著茫然,我離開了「豆蔻年華」。

傍晚時分,當天的畫展暫告一段落,回到了我下榻的賓館休息。小女生風鈴般的聲音和母女倆憂鬱的眼神,卻像幽靈始終在我腦海裏浮現。我試圖讓自己平靜,可是似乎無濟於事。為甚麼掛在外面的那兩串風鈴不賣呢?為甚麼她的臉色一下變得陰沉起來呢?為甚麼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低沉很冷?為甚麼告訴我十七串,而不是十六串?………好有特色的一家小店,為甚麼就這樣放棄了呢?為甚麼變成了書店?………對我來說,那些都是謎,於是我變得忐忑不安,這種不安迫使我決定去小巷一探究竟。

我又來到了那已經易主的「豆蔻年華」書店,從店主中年男子那裏得知:原來,小姑娘於三年前的一個寒假意外喪生,永遠地離開了她心愛的風鈴店和她的家人,據說是在給貧困山區失學少年捐送學費和書籍文具的途中發生了車禍。她的家境本不錯,爸爸是那所師大裏的教授,母親經營了這個精品店。她曾經多次為那個山區的學生捐款捐物,那些錢都是她和母親經營小店的積累………,出事的那年她剛滿十七歲,正念初三………

突然間我恍然大悟,所有的謎和困惑一下子解開了,雖然謎底揭開了,可是這時我陷入了更大的忐忑不安之中,或許我本不該去探尋這些謎,或許我應該為此做點甚麼,從「豆蔻年華」返回旅館的一路上,我思緒萬千,久久難平。

晚上我放棄了去看一場文藝演出的計劃,獨自一人在賓館房間裏,拿起畫筆刷刷地畫起來了。第二天早上,我帶著最新的一幅作品去參展。

一周後,畫展和研討會結束,再次返回我居住的城市。車,像離弦之箭,疾馳在寬敞的高速公路上,把起伏連綿的山脈和田野遠遠地拋在後面。車內死海般沉靜,惟有那清脆悅耳的風鈴聲依然在耳邊迴盪著,迴盪著。

………

半個多月後的某天,我突然接到畫展評委會的通知,萬萬沒想到我臨時交上的那幅作品《十七串風鈴》居然獲得了一等獎。在頒獎大會上,我鄭重其事地向觀眾和評委宣佈:「我甚麼獎品和證書都不要,只要給我十七串風鈴!」幾乎所有人都被我這個突如其來的獲獎感言驚呆了,台下的評委面面相覷,一臉疑惑。於是我朗誦了一首詩,詩名叫【十七串風鈴】,當我用詩與畫的語言,心情沉重地向台下觀眾講述了一個真實的「十七串風鈴」的故事之後,會場裏所有的人全都沉默了,彷彿那件事就發生在他們眼前,彷彿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閉上眼睛,試圖聽一聽那十七串風鈴隨風舞動所奏出的真切而質樸的天籟之音。這時,我宣佈將這次大賽的獎金全數捐出來給山區助學,如果可能,我只想要那對母女留下的十七串風鈴。一片寂靜籠罩著會場,令人窒息。數十秒之後,突然整個會場爆出像暴風雨般強烈的掌聲。我被台下這排山倒海般經久不息的熱烈掌聲所打動,一股熱淚湧上我的眼眶,模糊了我的視線………此時,久久不能釋懷的忐忑不安突然消失了,此時此刻我只剩下感動。

多年後,獲獎的激動與喜悅,隨著時光流轉慢慢消逝,唯有這十七串風鈴的聲音卻久久不忘,時常在耳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