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閱讀《束星北檔案》(作家出版社2005年1月)之前,我沒有聽說過束星北這個名字。我太孤陋寡聞了。這本書給我帶來的震動,不亞於當年閱讀《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

(一)

天賦之高,束星北在中國科學界當屬鳳毛麟角;性格之強,束星北在中國知識界也無出其右。

束星北早年考進堪薩斯州拜克大學物理系,又入加州大學學習物理。他的人生選擇是非常認真的。革命時代,他也曾激情澎湃過,加入美國共產黨,到蘇聯考察;但走了十幾個國家後,他確定了自己的位置和方向,到英國愛丁堡大學隨世界著名理論物理學家惠特克和達爾文學習基礎物理與數學。

僅一年時間,他以《論數學物理的基礎》一文獲得愛丁堡大學碩士學位。1930年2月,由惠特克和達爾文的引薦,他又到劍橋大學師從著名理論天體物理學家愛丁頓博士(愛丁頓利用全日食驗證了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愛因斯坦的地位才從此確定下來)。

束星北參與了愛丁頓對狄拉克方程全過程的推導,而這個方程被物理學界稱為:用最簡練的文字概括出一幅最美麗的世界圖畫方程。1930年8月,已漸顯才華的束星北被推薦到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做研究生和數學助教,師從著名數學家斯特羅克教授。1931年5月他以《超複數系統及其在幾何中應用的初步研究》獲麻省理工學院的理學碩士學位。這時他已經走到學術前沿,時年25歲。

1931年9月束星北回國結婚,再沒有能出去。如果他不回來,得諾貝爾獎也未可知。

當然,束星北在「祖國」故土,也有一段屬於他的陽光燦爛的日子。

竺可楨主持浙江大學時,聘了很多國內一流的教授,王淦昌、束星北就是其中的二為物理學家、1944年,李約瑟到抗戰時遵義湄潭的浙江大學訪問,將該校譽為「東方劍橋」。其中束星北、王淦昌等人的5篇論文給李約瑟留下很深印象,他帶回英國,在《自然》雜誌上發表。

他的學生許良英說,束星北講課,既不用講義、也不指定參考書,黑板上也沒有可供學生抄錄的工整提綱。他是用質樸生動的語言、從大家所熟知的現象,來闡明物理理論和思想。

書中介紹了束星北不同時期的學生上課的感受:束星北講課能把學生帶到神祕的宇宙穹隆中,是那樣輝煌。以至於和李政道一樣,不少學生因為聽了他的一兩節課,就改變了自己的專業方向。竺可楨時代,浙江大學群星璀璨,束星北是當時公認的最為傑出的代表。

束星北與王淦昌已經成為那個時代的理論物理與實驗物理學的大師,同時,他們也造就了一大批日後享譽世界的一流人才:吳健雄、李政道。1937年世界物理學家玻爾受竺可楨之邀,到浙江大學作學術報告。玻爾回國後不斷有中國的師生寫信向他請教如何學物理、如何出國深造。玻爾說,你們有束星北、王淦昌這麼好的物理學家,為甚麼還要跑到外邊學習物理呢?

但是束星北治學太認真,認真到一點不給他人留情面。在學術報告會上,無論主講人名氣有多大,學問有多深,一旦發現束星北在下面坐著,就禁不住心驚膽戰。他常常會提出很多問題,讓報告人招架不住。因為他從國外不僅僅學到了科學理論,也學到了科學研究的方法,他的導師愛丁頓博士就是一個喜歡爭論,欣賞爭吵的人。

他學生、同事認為他身上有一種霸氣。50年代初,也是英國物理學博士王竹溪教授(楊振寧在西南聯大時的老師),到山東大學講學,講座中途,束星北走到講台上說:「我有必要打斷一下,因為我認為王先生的報告錯誤百出,他沒有搞懂熱力學的本質。」

他捏起粉筆一邊在王先生寫滿黑板的公式和概念上打叉,一邊解釋錯在那裏,一口氣講了大約40分鐘。王竹溪一直尷尬地站在一邊。校領導為此找束星北談話,束星北說:過去大學都是這麼做的。

束星北眼中的「過去的大學」,當然是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大學,是竺可楨時代的大學。那時的大學,能包涵像束星北這種個性鮮明、稜角鋒利的人,使他黑白分明、剛直不阿、心口一致,見不得不公與黑暗的品質,在那個社會也有生存的空間。

比如,他不支持學生政治運動,但學生被國民黨當局殺害,他第一個起來號召浙江大學全體教授罷教,抗議殺害學生。1940年代,當學校總務主任在設備材料上設障刁難時,他竟然能出手打腫總務主任的臉。

他的正直,源於自己的判斷。他不願參與政治和政黨打交道。但抗戰時,受愛國心驅使,他一度放棄自己的課題,研究軍工,如無人駕駛飛機、無人駕駛艦艇和鐳射、雷達等武器。

抗戰後,又拒絕國民黨迫他入黨的要脅,讓學生將已安裝好的雷達再拆卸,遭遇到囚禁。他說:「我不認為,除了革命的就是反革命的,在革命和不革命之外,還有另外一條路,第三條道路。」

在1950年浙江大學的思想改造運動中,因為蘇步青教授受到污辱,束星北氣憤之極,把節約委員會主任像揪小雞似的揪起來,一拳打過去,大罵:「你知道蘇步青是甚麼人嗎?你們算甚麼東西?」

結果蘇步青解脫了,他卻因毆打革命幹部,抗拒運動,成為浙江大學鬥爭批判的罪魁。當有人誣陷他有經濟問題時,他寫挑戰書,讓對方向自己道歉或公開辯論。鎮反時,他的學生被捕,別人不敢說話,他又為自己的學生鳴冤叫屈。寧可傷及自己,也要救人於難。以致他的仗義成為「肅反」、「擴大化」時人們的SOS呼救信號。這時,他還沒有意識應該收斂他的個性稜角。

(二)

但是,一個具有剛性人格的人,遭遇到了一個剛性更強的體制。

1952年院系調整時,如果束星北接受王淦昌的邀請到中國科學院搞研究,在那個科學家成堆的地方,他也許不那麼扎眼;或者說,在科學研究氣氛濃一些的地方,他能逃過一些劫難。

1957年,張勁夫冒險進諫,使中科院一批海外歸來的自然科學家沒有被打成右派。對束星北來說,科學院那地方也不容樂觀。束星北之所以沒有去,是覺得中國科學院有些人屬於「政治學者」,非科學家氣質多一些,讓他看著不舒服。

1952年他選擇了在山東大學任教。此時的山大也不是,文科有老舍、洪深、沈從文、游國恩;理科有黃際遇、任之恭、童第周的「過去的學校」——老山東大學了。

很快,束星北在山東大學肅反運動中被定為歷史反革命份子,一度被停職反省。儘管束星北在自己家大門上貼著他用毛筆書寫的告示:「請勿進門。公民住宅不受侵犯——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70條。」也擋不住1955年的抄家搜查。

他的全家被趕到院子裏,束星北手裏拿著一本1954年頒佈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搖動著。有甚麼用?這次抄家的收穫是束星北自己安裝的半導體收音機,作為他收聽敵台的證據。

在山東大學,他遇到了有信念的共產黨人華崗,華崗使他與生物學家童第周、教育學家吳有恆、文學家陸侃如、馮沅君有著同樣好的教授待遇。但他,並不買帳,一開始就與華崗的辯證唯物論幹了起來。華崗認為辯證唯物論是一切科學的科學,束星北不認為那是科學,充其量也就是哲學之一種。儘管如此,華崗還是對他關照有加,直到華崗成為「胡風集團」成員入獄。

1950年代初在山東大學,束星北還反對「一邊倒」學蘇聯;你們教辯證唯物主義,我就教牛頓、愛因斯坦。對好好學習的學生耐心有加,工農幹部學員王景明就是聽了他的課,感覺如夢初醒,進入了一個令人神迷的世界;對熱衷搞運動的學生,「笨蛋」、「草包」、「狗屁不通」,難聽的話他也是說得出來的。結局是,不讓他上講台講課了。

他不得已改行研究氣象學,一年多發了十幾篇氣象學方面的論文,小試牛刀,就引起氣象學轟動。他不是天才是甚麼呢?

肅反,束星北被定為反革命份子、重點鬥爭對像。1956年「小陽春」時有個糾正,他認真研究憲法,以《用生命維護憲法尊嚴》為題發言,建議「對受冤的速予平反」,聽眾在下面鼓掌20多次。1957年就成了翻案,當了「極右份子」。工資降到只給20元生活費,而他妻子無工作,還有七個孩子。1958年定為反革命份子管制3年,編入勞改大軍修水庫。饑餓的年代,他一直在工地的死亡線上掙扎。

1960年秋,水庫工程結束,他被調到青島醫學院接受改造,打掃教學樓的廁所,清洗實驗室的器皿,有時還被遣到太平間製作屍體標本。後來,因為修好了醫學院從丹麥引進的腦電圖儀,待遇才有所好轉,又能上一點專業課了。

1960年代,感到中國有核子試驗的跡象,他希望參加到這個隊伍中。他想到摘帽,便頑強地「改造」,無望。文革了,繼續涮茅房。自覺地涮,創造性地涮。同時修遍了山東省地方和部隊所有的大中型醫院的設備:X光機、心電圖儀、腦電圖儀、超聲波、同位素掃描器、冰箱、保溫箱、電子興奮器、電子生理麻醉儀、胃鏡、比色計等,無法計算。然而,這一切都換不來他想用一個物理學家的實力報效「祖國」的機會。

1972年李政道回國,周恩來希望李政道能為中國科學界「斷層」問題做些工作,如介紹海外學者到中國講學。李政道說,中國有人才,只是你們沒有使用他們,比如我的老師束星北。雖然李政道想見自己的老師未能如願,但給束星北的待遇帶來了轉機。

(三)

束星北又拿起了教鞭。他的老友同事發現,他的優秀品質保存完好;但是他的家人看到,半夜裏他的靈感來了,似睡非睡中寫下的東西,卻是檢討與自我批判。這時他的人格已經無奈地分裂。表面上他還是那麼地「頑固」,通過發洩想掙斷過去對他的摧殘,想不到20多年的「改造」已經滲入神經骨髓,他無法走出陰影。

1979年,中國第一枚洲際導彈需要計算彈頭資料艙的接收和打撈最佳時限。有人推薦了束星北。上面為此撥款100萬元,束星北分文沒要,一枝筆,一摞紙,準確無誤完成任務。當年他73歲。航太學界轟動一時。天才還是天才!

1983年束星北去世。

可惜,束星北所生活的土地上,至今也沒有產生一個諾貝爾科學獎。一個實行法治、以保障個人權利為基點的社會,能充份發揮個人的才能,結果是成就了社會的發展;打著整體的旗號,扼殺了個性,最後被窒息的必將是社會本身。(限於篇幅,本文有節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