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布蘭,不僅是法國宮廷御用的掛毯織造廠,也是巴黎的一條街道、一間學校和一個地鐵站,它還成了歷任國王、皇后和總統的關注與驕傲;從染坊發展到國家級的藝術遺產管理機構,戈布蘭掛毯廠見證歷史榮耀也背負承傳的使命。

織毯工藝歷史悠久,自遠古人類通曉編織技術時就開始存在,只是隨地域和功能不同而各有面貌。有鋪在地面的,有掛在牆上的,有作為屏障或隔間的。開始多以羊毛、棉線等為材料,主要作為保暖、禦寒之用,後來又增加了裝飾的功能。例如古代歐洲石造建築內,地面、牆壁冰冷而堅硬,覆蓋上掛毯之後,既阻隔了寒冷又裝飾了單調的壁面,大大增添了生活空間的溫馨與舒適感。特別是掛毯,隨著時代發展與品質的追求,圖案愈見絢麗多彩,織工益發繁複講究,材質上增加了絲綢甚至金線、銀線等,華麗精緻的掛毯終成為貴族富人享有的奢侈品。由於掛毯不是死板地固定在牆壁上,可以伴隨著主人遷移或旅行,屬於非常實用而體面的私人家產。

在宗教領域,掛毯也扮演重要角色。中世紀的教堂與修道院中,就經常以掛毯用於重要慶典的排場裝飾,有時作為唱詩班的襯托,有時也作為聖座的帷幕以突顯其尊榮。除此之外,掛毯上以《聖經》故事或聖徒事蹟為題材的圖樣,對不識字的信眾還能起著教化作用。

掛毯的裝飾圖樣經常帶有故事性或宣傳性,因此圖案中除了敘事性的人物、作為裝飾背景的花草動物,也經常融入象徵意涵圖樣或君王貴族的紋章、家徽等標誌。掛毯圖案也與繪畫發展同時並進,因此在文藝復興時期,掛毯不僅繁複多彩,且已成為逼近油畫寫實效果的高難度藝術。有不少藝術大師直接參與設計,也有些掛毯以繪畫名作為範本進行複製,大大提升了掛毯的藝術價值和地位。掛毯不僅廣受豪門權貴青睞,也成為權勢及財富的表徵。

戈布蘭掛毯織造廠

歐洲掛毯工藝(Tapiserie)始自寒冷的北方,首先在紡織業興盛的法蘭德斯一帶蓬勃發展,文藝復興時期已出現了不少令人驚豔的名作,如1525年於布魯塞爾製作的〈大衛王與巴氏芭〉系列。法國掛毯也有悠久的歷史,自中世紀以來也有安如公爵路易一世訂製的巨幅〈啟示錄掛毯〉系列、與作者不詳的〈淑女與獨角獸〉等出色的作品。亨利四世時期,對法蘭德斯藝術情有獨鍾的皇后瑪麗美第奇,特別請來法蘭德斯的掛毯織工,在戈布蘭染坊租用廠房,專為皇室製作掛毯。到法王路易十四時期,在財政大臣柯爾貝(Jean-Baptiste Colbert)的政策推展下擴大規模,最終成為享譽國際的法國國寶級工藝產品。

戈布蘭(Jehan Gobelin)原為一位來自漢斯(Reims)的染布工匠,於1447年來到巴黎,落腳在聖馬賽區附近的塞納河的支流碧耶夫(la Bièvre)河畔成立染坊。當地集中了許多掛毯紡織、布商和漂白工坊等業者,共用著這條目前已經地下化的小溪流。戈布蘭染坊是以獨家祕方染出的鮮明紅色而知名。位於今日巴黎十三區的戈布蘭掛毯製織造廠(Manufacture des Gobelins),就是當年路易十四命財政大臣柯爾貝將亨利四世時代租用的染坊原址買下,將掛毯織造與傢俬製作合併而成的室內裝飾工藝廠。國王指派兼具藝術才華與管理能力的首席畫家查理勒布杭(Charles Le Brun)擔任總監,負責設計與監督製造。因此織造廠的庭院中還佇立著柯爾貝與勒布杭兩大功臣的雕像,而勒布杭當年居住的整棟樓房則讓位給今日的機構負責人了。

在勒布杭故居的外牆屋簷下方,橫列著一排掛鉤。這是每當路易十四親自來到戈布蘭織造廠視察時,為國王展示新完成的壁毯所用。因此國王穿越中庭時,會看到掛在牆上的整排壯麗的壁毯;在國王離去之前,工作人員又要盡快換上另一批新掛毯。這樣,國王一來一回就會看到兩批不同的精美成品。

Gobelin廠內中庭設有勒布杭紀念雕像。
Gobelin廠內中庭設有勒布杭紀念雕像。

一幅由勒布杭設計的〈路易十四視察戈布蘭工藝廠〉掛毯或許為我們提供了當時的忙碌而熱鬧的場面。畫面左邊,身著紅色禮服的路易十四由兩個隨從陪同,正聆聽著財政大臣柯爾貝為他介紹工藝廠情況;畫面中央,工人們忙著搬出最好的傢俬成品向國王展示:有鑲嵌彩色圖案的桌子、雕飾華麗的大理石腳座、花園用的大瓶飾……右方工作人員正拿出捲成軸的掛毯,後方工人們則忙著布置壁毯以展示他們努力工作的成績。

這幅掛毯附屬於〈國王的故事〉十四件大型掛毯的其中之一,目的在宣傳國王的軍事、民事和外交成就。而國王對戈布蘭廠的造訪凸顯了一個君王的眼界與時代觀,並善用藝術成為政治交流的利器。在君主集權的背景下,皇家等同於國家,國王處中景一側卻主宰著整體;前景忙碌的景象,對應著實現中在路易十四統治下法國充沛的創造力與繁榮奢華。戈布蘭也因而成為歐洲人心目中法國掛毯的代名詞。

〈1667年10月15日路易十四視察戈布蘭工藝廠〉。(公有領域)
〈1667年10月15日路易十四視察戈布蘭工藝廠〉。(公有領域)

當時戈布蘭有將近250位工匠,包括織工、刺繡工、金匠、鑄造工,版畫工和染色工同時在廠內工作。而在國王買下了整個織造廠後的30年間,織造廠共生產出775件掛毯,其中包括有名的〈亞歷山大的故事〉。

〈亞歷山大凱旋進入巴比倫〉掛毯,原稿為勒布杭油畫作品。(公有領域)
〈亞歷山大凱旋進入巴比倫〉掛毯,原稿為勒布杭油畫作品。(公有領域)

由於路易十四興建凡爾賽宮的財務問題,戈布蘭廠於1694年一度關閉,但於1697年重新開放,產品主要仍提供給皇室。而柯爾貝另在博偉(Beauvais)設立掛毯廠,主要賣給私人,並大量外銷與法蘭德斯產品競爭。

歷史變遷中的戈布蘭

戈布蘭掛毯及傢俬廠不僅注定與國家最高權力綁定,還見證了歷史變遷。路易十五時代,戈布蘭掛毯已經享譽國際,精美的設計與繁複的織工使得許多外賓參觀時都歎為觀止,土耳其大使伊芬迪(Mehmet Efendi)就是其中之一。1721年在參訪過戈布蘭之後,他興奮感動地這樣描述:「所有的掛毯成品在牆壁上展開,那些花朵以如此純熟精巧的手藝展現,幾乎無法與真花分辨真假。」

路易十六的皇后瑪麗安多奈特對精緻藝術品特別偏愛。她特請戈布蘭廠將她的肖像畫以織毯技術複製,更不忘要求織造廠為她在凡爾賽的寓所提供傢俬以及掛毯。然由於大革命造成的緊張情勢,皇宮內的奢華也宣告結束。瑪麗皇后於1790年4月最後一次造訪了戈布蘭,而三年後,她與丈夫路易十六被判有罪,最終被送上斷頭台。

精緻高雅的藝術品不只受嬌貴的皇后青睞,即使終生奔馳沙場的拿破崙,也不忘偶爾在楓丹白露城堡、聖克魯城堡或在杜樂麗宮圖個舒適,享受一下戈布蘭提供的皇家排場。特別是他在1804年登基成為皇帝之後,他的帳篷變成了活動的宮廷。戈布蘭廠設計了可摺疊的傢俬,便於征途中搬運。這些傢俬包括床、桌子、扶手沙發、椅子、寫字台等等,目前收藏於國家傢俬管理處。

革命期間戈布蘭掛毯及傢俬廠曾經一度停產。1825年10月,復辟的波旁王朝國王查理十世希望重整昔日皇權的秩序與榮光,重啟織造廠並訂製了一件長25公尺寬7.35公尺的巨幅地毯。然而1830年7月革命發生,他被迫讓位給路易.菲利普時,大地毯還沒有完成。1833年地毯完工,這件重達一公噸的豪華羊毛地毯就被送到巴黎聖母院大教堂去作為中心的裝飾。不過,平日民眾可無緣見到,只有重要的事件或節慶的時候,這幅巨幅地毯才會被拿出來公開展示。

拿破崙三世掌權後舉辦許多慶典,也想恢復昔日的繁榮。然而,1870年普法戰爭的失敗帶來的屈辱,使得巴黎群情激憤發生暴動及反抗。此時的戈布蘭也倖免不了「秀才遇到兵」的命運。1871年3月巴黎公社的暴動撼動了整個巴黎市,戈布蘭織造廠也為群眾所占據。在5月21到22日的深夜,面對逐漸迫近的政府軍,公社暴民們進行報復性的破壞,放火燒了整個織造廠,就像他們對待巴黎其他珍貴的藝術文物一樣——戈布蘭的工作坊大批珍貴的掛毯與傢俬就此付之一炬,成為灰燼。直到1914年戈布蘭廠重建後才逐漸恢復功能。

在掛毯工藝發展的進程中,科學家的參與也功不可沒。1824年,著名的色彩學家兼化學家薛福赫(Michel Eugène Chevreul)進入戈布蘭廠擔任染料生產主管。由於織工反映某些織線色彩一旦織成後顏色和預期有落差,薛福赫研究發現,色彩受相鄰色彩影響而出現錯覺的視覺現象,稱之為「同時對比」(contraste simultané);並把過去以經驗相傳的染色技術以科學的方法進行研究和改進。他從三原色出發,用理性秩序調和出細膩漸層變化的色彩,在1838年研發出了1萬4400種顏色,這個色彩系統一直沿用至今,也是日後法國掛毯色彩更為絢麗精緻的重要因素。

「一世紀的掛毯傑作」特展

近期在戈布蘭博物館特展展出了1918至2018年這一百年來的戈布蘭、博偉等著名織造廠的掛毯及傢俬,其中許多作品提供了掛毯色彩豐富細膩與技術精良的最佳例證。

今日戈布蘭工藝廠已經擴增,在附近新建了大樓,各個工作室繼續手工藝的承傳。圖為在原址設立的戈布蘭博物館。(攝影╱子銳)
今日戈布蘭工藝廠已經擴增,在附近新建了大樓,各個工作室繼續手工藝的承傳。圖為在原址設立的戈布蘭博物館。(攝影╱子銳)

畫家安其坦(Louis Anquetin)1917年起應博偉織造廠邀請,以第一次大戰為題設計了一系列戰爭紀念碑式的圖稿,其中展出的是1935年製作的〈動員〉(La Mobilisation),掛毯幾乎重現了畫家接近巴洛克的魯本斯的油畫風格,包括濃烈的色彩、動態的形體塑造、豐富的細節、神話人物的比喻(如金工神伏爾剛),同時隱現著法國愛國主義(如高盧公雞、三色旗幟等)。中央橢圓形內則獻給此一困難時期的婦女,她們的付出與承受正是國家危難中的安定力量。而這壯麗的掛毯一切由織工經年累月、絲線不苟地來回穿梭而成,使得觀者無不驚歎。

〈庇里牛斯群山〉三聯屏掛毯則是藝術家埃德蒙亞茲(Edmond Yarz,1845至1920年)設計,戈布蘭廠織造,屬於表現法國各省風光與城鎮的五幅系列作品之一,從陡峭的岩峰,穿越深谷溪澗,推遠至牛羊成群的田野,再回到近處的一草一木,充分展現出藝術家對大自然的禮讚與對家鄉濃厚的感情。

戈布蘭博物館展出埃德蒙亞茲(Edmond Yarz,1845-1920年)設計的〈庇里牛斯群山〉三聯屏掛毯。

現場也展出了大戰勝利後,為紀念戰爭而設計的沙龍傢俬,包括以加農砲為裝飾的長沙發,或空中戰鬥機為主題的單人扶手沙發。雖然表現的是現代武器,卻仍不失法國式的高貴優雅。

戰爭沙龍的傢俬。Maurice Dufrène 與 Robert Bonfils 設計,戈布蘭廠製作。

戰爭沙龍的傢俬。Maurice Dufrène 與 Robert Bonfils 設計,戈布蘭廠製作。
戰爭沙龍的傢俬。Maurice Dufrène 與 Robert Bonfils 設計,戈布蘭廠製作。

傳統手工業堡壘的今昔與未來

展覽中觀眾也看到,隨著20世紀藝術風格的丕變,掛毯與傢俬工藝也進入了另一個時代,新的審美觀、新的材質,似乎不可免俗地攻進這一傳統的手工業堡壘。抽象的、幾何的、觀念的、多媒材混合等種種現當代風格都插進一隻腳,占了一席之地。有的現代作品被直接轉譯成掛毯,也有借用掛毯概念作為藝術的表現手法,掛毯似乎已經不具當初的原始意義與功能。也由於歷史的盛名,以戈布蘭為名的影像學校(Gobelins, l’École de l’image)成立了,吸引了眾多年輕學子前來學習當代最新的繪圖和影像藝術,包括最新的3D動畫等等,卻與傳統的掛毯沒有直接關聯了。

在過去掛毯屬於男性的職業,織造工人都是男性,因為掛氈十分沉重,是一個非常耗費體力的工作。但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事情有了變化。1921年,婦女們加入了工作坊擔任縫紉、精緻加工和織造掛毯的工作。今天婦女織工人數甚至超過了男性。目前新的學徒直接由戈布蘭國家遺產局招收及訓練。這些年輕一代的織工,自然會繼承傳統,但也會接受當代藝術家的委託,繼續織造著掛毯工藝的未來。

現今戈布蘭掛毯織造廠的婦女織工人數甚至超過了男性。新的學徒直接由戈布蘭國家遺產局招收及訓練。(AFP)
現今戈布蘭掛毯織造廠的婦女織工人數甚至超過了男性。新的學徒直接由戈布蘭國家遺產局招收及訓練。(AFP)

戈布蘭(Gobelin)一詞不僅代表一個工藝廠(或工作坊),也是巴黎的一條街道、一間學校和一個地鐵站的名字,它還成了歷任國王、皇后、皇帝和共和國總統的關注與驕傲;從染坊發展到織造廠,並在日後擴大中,陸續納入其他工藝產業,最終成為國家級的藝術遺產管理機構,背負著歷史的榮耀與承傳的使命。回到源頭,這是當初從漢斯來到巴黎討生活的小小染匠戈布蘭,做夢也不會想到的事吧?!(轉載自Artium藝談)◇ 

收藏於巴黎聖母院的大地毯。(Thesupermat/Wikimedia Commons)
收藏於巴黎聖母院的大地毯。(Thesupermat/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