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片片雪花仍然不斷飄落,天地已連成一片白色……

文︱王金丁

眼前曠野一片空茫,只好趁著晌午天空泛著的亮光快快趕路,弦琴老者揚起鞭子狠命摔著驢背子,那驢子似乎了解主人心事,大口喘著氣,雪地裏艱困地跋涉著腳蹄子。

老者瞧著驢子晃著腦袋有氣沒力樣兒,起了憐心,仰起頭望著天空,片片雪花仍然不斷飄落,天地已連成一片白色,老者心頭一緊,回頭瞧見梅姑正裹著襖衫瑟縮在驢車裏。

弦琴老者仍不死心,吆喝了兩聲又甩起鞭子,卻瞧見那驢子右蹄子已陷入雪地裏,鞭子摔上驢背時,驢子正奮力從雪地裏跋起,可左蹄子一使勁,卻跟著一起陷入雪地裏。

剎那間,驢車向前傾頹。梅姑瞧著,趕忙拋開襖衫飛身躍下雪地,一隻手握住了驢子右蹄就要往上拔起,哪知腳下雪地一鬆,也跟著陷入雪裏。

老者看著情勢不對頭,忙將鞭子甩向梅姑,喊道:「抓緊了!」掌心勁道一出,梅姑即隨著鞭子飛向驢車。

忽然,一片風雪漫起,老者頓覺一陣暈眩,連人帶車墜入了雪窟裏。

恍惚中聽到了一串小調兒,老者才從暈眩裏醒轉過來,發覺已進了一個村莊裏。只見眼前紅牆白瓦,村人悠閒來去,天空仍然稀疏下著細雪,也不沾身子,卻有片片粉紅梅花殘瓣在空中飛舞,煞是好看。抬頭望去,原來那屋後小山坡上植著一排梅樹。

看著來往村人笑著朝他打著招呼,老者回過神來,只覺著像回到了家。忽然,小調兒又在耳邊響起,老者頭腦就更清晰了,這才意識到自己仍坐在驢車上,手裏還抓著驢鞭子。

一旁的梅姑正抱著他的手臂,圓睜著眼睛四周瞧著:「阿爹,我們到了哪兒了?」

老者說:「梅姑仔細聽聽,那聲調兒哪兒唱來著,快尋尋。」

梅姑望著前方,指著梅樹旁的一爿茅屋說:「阿爹瞧瞧,那婆婆正哼著呢!」

老者下了驢車,傾著耳朵聽著,一面順手往驢背子上拍了兩下,驢子就縮起腿,伏在地上喘著氣了。

老者快步往那老婆婆走去,卻瞧見那婆子正閉著眼睛,張口哼唱著,手掌輕拍著搖籃裏的小嬰兒。於是,他把腳步放緩了。走近時,卻見那嬰孩也不哭不鬧,靜靜地亮著黑眼珠踢著小腿,自顧耍玩著。

「您們來了。」那老婆婆停了嗓子,招呼著。

老者回說:「叨擾了婆婆了。」

「這輩子第一次見到外邊的人來了這裏,村子裏高興著呢!」

聽著老婆婆說話和藹,老者興奮的說:「婆婆唱的是甚麼歌兒啊!從沒聽過的,可又好似哪聽過。聽著婆婆唱曲兒,心裏都舒暢了。」

老婆婆開心地笑了起來,搖籃裏的小嬰兒也跟著咕咕笑著。

「就您褒我,這是唱給孫兒聽的,哄孫兒快睡,孫兒沒睡,我倒先睡著了。」

梅姑站一旁,笑了起來:「我叫梅姑,婆婆唱的曲調兒好聽。」

老婆婆這就樂透了,說:「這曲子是跟阿娘學的,阿娘是從姥姥那兒聽來的,您們估算估算,這唱了幾年、幾代了。」

老者說:「婆婆可否再唱唱?」

「我來唱。」沒等老婆婆說話,就有個聲音唱了出來,老者轉身一看,原來後面已圍了一群孩童,一個男孩跑著、唱著,旁邊幾個孩兒也跟著唱了起來。

老者聽著、覺著就是沁心的曲調兒,心裏也跟著哼唱著韻律。一時,心裏想起了那弦琴,有了琴就好記住音律了。梅姑早從驢車裏抱來了弦琴,交給老者。

老者撥了幾個弦,順了順歌聲,只是幾個清純的弦音,可是村裏從沒響過的,孩童們好奇了,歌聲就停了下來。那領頭的男孩覺著了,又朗了聲,唱了起來,孩童們又跟著唱起來了。

弦音找著了歌聲後,就絲絲脈脈的湧上來。等大夥唱得起勁了,那領頭的男孩就溜到琴旁湊趣兒,趁著老者出神的撥著弦琴,也伸出手指,往那弦上撩撥了幾下。

老婆婆瞧著了,喊著:「這小喜兒就是喜歡調皮。」

老者見著這男孩興奮的樣兒,打心裏喜歡起來,就拉著小喜兒手指頭一聲聲彈撥著。小喜兒專心地滾著眼珠子跟著音調兒轉。

老者看著這男孩抓著了弦琴的音性,鼓勵著說:「這琴也沒幾條線,就是跟著大夥聲音撥著,好玩又好聽。」

聽老者這一說,小喜兒心裏雀躍起來了,乾脆把弦琴抱了過來,撥了一回,看大夥唱著高興,就向老者求著說:「這琴讓咱們玩兒、玩兒幾趟吧!」

小喜兒站起來抱著琴跑了,一夥人還唱著追了過去。老者望著一群小孩兒穿過梅樹呼嘯而去,心裏只是一陣驚喜,卻聽見老婆婆呵呵的笑聲,身旁的梅姑也笑彎了腰。

雪仍然稀稀疏疏飄著,孩童們跑遠了,歌聲劃過遼闊的天空傳來,老者聽著,一片片暖意流入心裏。

***

老者把驢車拉到一家紅瓦屋前大石旁,餵著驢子吃飽了草料,一個孩童也提來了一桶子水,置在了驢子腳前,那驢頭兒甩了兩下,嘴裏張揚了兩聲,就一古腦兒埋進了水桶裏。老者瞅著孩童紅彤彤臉兒時,那臉兒已鑽進了屋裏去了。

望著眼前雪霧蒼茫的村落,老者正待想想風雪前事時,卻見一姑娘喜孜孜跑了來,將手裏的食物遞給他,說:「這是阿娘蒸的棗泥花糕,老伯伯跟姐姐趁著熱吃了。」

這姑娘還指著前邊煙囪裏冒著白煙的矮屋子說:「阿娘還在廚房裏忙著呢!」

梅姑接過那姑娘手裏的東西一看,一張蕉葉子襯著的糕兒正熱呼著,忍不住湊著鼻子聞了一下,讚著說:「這糕兒真香,定是好吃了。」

又看著那姑娘說:「姑娘好俊秀啊,叫甚麼名字?」

「阿娘叫我敏兒。」

這時,老者才覺著是餓了,就抓了一塊吃了起來,一呼嚕吃了一大塊花糕才停嘴說:「這糕兒真是好吃,待會去謝謝敏兒阿娘。」

敏兒看著老者吃著的樣兒,得意的笑了起來說:「阿娘叮囑了,點了燈,招呼您們去吃阿娘做的晚餐。」

正說著時,卻聽得歌聲自後山傳來,那弦音也在歌聲裏調皮的喧囂著,老者聽著自然覺著好笑。轉頭看時,小喜兒正抱著弦琴,夥著一群孩兒已站在小山嶺上。唱的又是不同的曲調了。從遠處傳來,只覺著是說不出的韻味兒,像是打哪處唱到了這村落,千百年前唱到了今日似的,聽著似乎也跟著進了那古老的地方去了。

天空仍然飄著細雪,老者聽得出了神,叫梅姑從肩上拍了一下,抬頭看時,村莊裏屋前、屋後已站滿了村人,有頂著斗笠、斗篷的,有遮著樹葉子的,都隨著音律唱著,老者覺得像是村子裏有了喜事似的。

忽然,小喜兒又跳到了一家屋脊上了,正向老者招著手。

敏兒揮起手來,轉過身說:「老伯伯,小喜兒正彈得起勁呢!我們過去看看。」

他拽著老者手臂就迎了過去,踏過一塊石頭時,上面還沾著雪泥,老者腳底滑了一下,敏兒手腳俐落給扶住了。梅姑也跟了來了,一起躍過了一處土丘,就攀上了那屋脊。

這村子屋舍順著地勢層層疊疊隨處錯落著,老者站在小喜兒身旁,看著滿坑滿谷的村人唱著曲兒,純樸的聲音瀰漫雪空裏,就打心裏感動起來。

此時,小喜兒卻把弦琴交到老者手裏說:「老伯伯您們來了村裏,全村都高興了,這場面大了,我心裏也慌了,老伯伯您來彈,讓小喜兒揣摩揣摩。」

老者聽著歌聲一波波湧上來,就順著音調,乘著歌聲間歇處撥起來,村人聽到了這清脆的弦音,唱得更起勁了。漸漸的,歌聲也有了厚度了,琴音就推著歌聲唱上了雲霄。

老者彈著琴,覺著生命裏從來沒有過的體驗。一時,梅姑也動了心,就掏出竹板兒敲了起來,嘴裏還哼著、唱著。

敏兒遠遠瞧見了那老婆婆,抱著孫兒披著氈子站在村頭,就指著前方告訴梅姑說:「瞧,老婆婆也來了。」

***

雪地裏已映出一線暮色,正慢慢爬上屋脊,遠遠能看見屋瓦村路間隱隱沒沒繞著一圈漢子,不是擔著、挑著就是馱著或推著貨物的,一路從後山腰綿延到了村子裏。

敏兒知道村哥哥們從外面市莊村鎮兌了食物回來了。

「天要昏了,咱們趕去後山上瞧瞧去。」

敏兒指著那隊伍,叫小喜兒將老伯伯手裏的弦琴接過去,偕著梅姑,三人奔向後山去了。

剛踏上小嶺頭,眼看暮色已襲上半個村莊,敏兒就加快腳步奔了起來。只幾個腳程又越過了一個山嶺。老者跟在敏兒後頭一路追著,心裏訝異著這姑娘的腳力,就轉過頭來跟梅姑交換了眼神。

看著敏兒越跑越快卻是一身輕鬆,腳下只好運起功力來,敏兒看著老者跟了上來,就笑著說:「老伯伯好腳力,小心這路上還濕滑著呢!」

老者聽著,心裏又是一陣驚喜。◇(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