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何時開始,吃過晚飯後總有個習慣,那就是要去附近的街坊上溜躂一圈。年輕而好奇的心總是會驅使我要去看看市面上的新鮮事物,甚麼精品店、古董坊、地攤、跳蚤市場等等都是我去的對象。不過我最愛去的地方還是在居家附近後山坡上的文淵路一帶。穿過那人群擁擠、吵吵嚷嚷的市場,順著一條幽深的小巷走進去,前面便是一所師範大學的後門。那是一條通往師大校園的快捷方式,附近的居民得天獨厚,可以從那裏的後門直接進入師大的校園,感受一番大學校園的人文氣氛。路不寬,卻足有一里多長,當地人習慣稱之為「文淵路」,上了年紀的人也有叫「學府巷」的。

來學府巷光顧的大部份都是在校的大學生,也有師大附近的居民和學校家屬。儘管來這裏消費的人也很多,但相對來說沒有外面的喧鬧,或許是接近師大的緣故吧。巷的兩邊是枝繁葉茂的古樹,像撐開的帳篷,庇護著這條小徑,使它更加顯得幽深。在古樹底下星羅棋佈地點綴著各種店舖,這些店舖門面都不太大,店主大多是學校裏的家屬或附近的居民。每家店舖的裝飾各有千秋,但一般都是古色古香,鮮有大紅大紫的。無一例外,那些店舖都有一個別緻的,瀰漫著濃郁文化氣息的店名,甚麼學海無涯(書店)、翰墨丹青(字畫店)、奇貨可居(古董店)、高山流水(樂器行)、難忘今宵(KTV)、秋水伊人(服飾店)……… 不一而足。曲巷宛轉迴旋,依山而附。古樹順巷而立,遮天避日,小店傍樹而設,錯落有緻。巷裏有樹,樹下有店,店在巷中,巷在山中-這一切構成一副幽美無比的畫卷。

那是一個暑假的傍晚,烈日炙烤的餘熱尚未消去,空氣中到處瀰漫著燥熱的分子。像平常一樣,吃過了晚飯出去散步,徜徉在這條幽長而略顯寧靜的文化巷中,突然耳邊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循聲望去,只見一家店門口掛著一串風鈴正隨風輕輕舞動,這鏘鏘而響的鈴聲隨風陣陣傳來,不絕於耳,頓時燥熱的空氣中彷彿注入了一股清新而涼爽的降暑劑讓人心神為之一震。抬頭看時「豆蔻年華」店牌上四個金黃色的凸雕大字,在夕陽照耀下閃閃發光。

帶著幾分好奇心,我走近了那「豆蔻年華」的主人。真是人如其名,那是一個看起來才十六七來歲的小女生,明眸皓齒,一串精緻的珍珠鏈恰如其份地懸在那細細的脖子上,烏黑發亮的秀髮瀑布般地瀉在胸前。原來這裏除了有各式各樣漂亮的風鈴外還有各式各樣的首飾、工藝品等等,實在是琳琅滿目。然而最終我卻將目光停留在門前懸掛的那一排五顏六色、美輪美奐、精彩奪目的風鈴,它看起來是那樣別致而精巧,我忍不住用手輕輕地撥動了一下其中的一串,頓時響起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音,雖然沒有曲調,但是那沒有雕琢的質樸此時顯得更加真實清新,像清澈的山泉在朗朗月夜裏穿過峽谷亂石和茂樹叢林從容自如直奔遠方。我似乎陶醉在這美妙的樂聲裏,而完全沒有注意到店主早已疑惑地瞪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認真地凝望著癡癡發呆的我。等我發現時,才覺得有些羞赧,於是我訕訕地走近她:

「小姐,可以讓我看一下嗎?」我指著其中一串別致的風鈴。

「不可以,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晶瑩閃亮的眼睛,狡黠地看著我,堅定而不容推脫的神情令我暗吃一驚。

「甚麼問題?」我有點詫異。

「告訴我,在鄉下讀書,一年大概要多少錢?」快人快語,乾淨利落。

「你要去鄉下讀書麼?」我更加詫異,猶豫了一下。

「不,你告訴我,當然有用!」堅定的目光注視著我,似乎不容拒絕。

「大概五六百元吧 。」毫無準備的我面對她這樣咄咄逼人的追問,我似乎有點緊張了,於是我縮回了擺弄風鈴的右手,愣了幾秒鐘,心想:你要不給我看就拉倒,這跟看風鈴有甚麼關係?但是看到她那雙清澈透明的眼睛,堅定而執著,我只好敷衍了她一句。

「五六百元?真的嗎?」她比劃著十個手指,唸唸有詞。我這才發現她的手指細長細長,像是那種專業鋼琴手。

「對,五六百元,沒錯!」我迫不及待地想去取下那懸著的風鈴,於是也很快速地回應了她。

「那上中學呢?」不知過了多久,她又接著追問。

「那當然更多!」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風鈴上去了,只是有口無心地回答她,全然沒注意到,此時的她竟陷入了沉思中。

當我取下那串風鈴時,才發現她眉頭微皺,眼神憂鬱,她沒有再追問我甚麼。一會兒她從儲存櫃裏面又取出了兩串風鈴掛上了,並依次數著懸掛出來的風鈴的個數:「………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一共十六串。」隱約聽到她口裏唸唸有詞。看著眼前的她沉默不語,愁緒滿面,我大惑不解,看風鈴的興趣也沒了,於是就悄悄地走出了風鈴店。

或許是因為那次並沒有仔細看清楚那十六串別致奪目的風鈴,此後,每當我散步路過「豆蔻年華」那裏,總忍不住駐足看看這十六串風鈴,聽聽那清脆悅耳的鈴聲。遺憾的是,暑假過完,我因工作變動而遷居到了百餘里外的另一座城市。

………

………

………

第二年暑假,我有事重回故里,住在文淵路附近的一所旅館裏,辦完事後一身鬆,看看時間才下午三點多,突然覺得無聊,於是想起要去學府巷走走,順便幫女友選幾樣小東西帶回去。這時我想起「豆蔻年華」的風鈴,心想,既然風鈴那麼漂亮,何不買兩串回家,一串掛在書房,一串送給女友。主意已定,便徒步邁向學府巷,尋找「豆蔻年華」這家精品店。此時的學府巷路上行人稀少,寂靜無聲。唯有怕熱的蟬們躲藏在路邊高聳入雲的樹叢裏不停地嘶叫著。

走到店門口,朝裏望去,然而這次卻不見那小姑娘,只見一個約四十來歲略顯富態的中年婦人手裏捧著一本書,似睡似醒地半躺在店內一張竹椅上。或許這個季節的這個時間的確讓人很容易犯睏打瞌睡,更何況此時的小店完全沒有顧客。店舖的門口仍然掛著許多風鈴,只是因為沒有風吹,所以聽不到清脆悅耳的風鈴聲。或許我原本就不該來打擾店主,我應該也去午休一下才是,想到這裏倒覺得自己有點不好意思,我正想離開時,卻見那位中年店主放下手中的書,將那半躺的身子從睡椅上挪起,對著我微微笑了一笑。我仔細打量了她一下,這時我才發現眼前這位中年婦人與腦海裏的小姑娘居然很相似,只是多了幾分優雅和成熟――一襲深紫色的連衣裙裝,皮膚白淨而細膩,紋絲不亂挽在腦後的髮髻,一隻手腕上戴著一串棕色的佛珠――想必是她的母親了。憑著我畫畫的敏銳觀察力,我發現她微笑的眉宇間含著幾分憂鬱,甚至跟那個小姑娘的憂鬱是那樣的相似。

(未完,下周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