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楊富益都是小學教師,在1957年整風反右運動中,踏入「陽謀」陷阱,被劃為「反黨反社會主義資產階級右派份子」。1958年夏被遣送到新化縣吉慶公社監督勞動。我此時才認識了楊富益。他1.7米的個子,身體頗為結實,勞動積極肯幹,常挑重擔。

我身材略為矮小,且生長在城市,難以承受長期的超強度的勞動和經常的饑餓,就患了全身浮腫病,不能出工,受到了停餐扣飯的懲治。無奈之下,只得請假回家治病。那時,楊富益身體還算健康,天天在隊裏出工勞動。

幾個月後我病情略為好轉,回到生產隊。此時,生產隊的公共食堂無糧為繼,自行垮台解散了。不久,公社為嚴重的浮腫病人辦起了「療養院」,院裏有簡單的醫藥,病人要自帶口糧,「療養院」每天補助一餐大米飯(大米125克),有時還搞點菜枯(菜籽榨油後的枯餅)作營養給病人滋補身子。

楊富益此時身體已十分衰弱,滿身浮腫,他先我入住療養院,因為自帶口糧有限,幾天以後便出院回生產隊了。他「出院」以後我繼續在療養院住了約半個月,療養院也因物資短缺而解散,我也就「出院」了。

我出「療養院」回到生產隊去看望他。只見他住在一個破舊的倉房內,床是一塊木板搭成的,床上只有一床又破又髒的舊棉被,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了。我見他背倚著牆壁斜坐在地板上,雙手放在彎曲的膝蓋上,張著嘴,兩眼直瞪,僵然不動。我喊了一聲「楊富益」,沒有迴響,我愕然了。

十多天前,楊因斷糧在療養院挨餓,回到生產隊後,仍然無糧可吃。他自己一人獨住,無親無故,又是右派,沒有人來探問他,關懷他,就這樣孤零零的活活餓死了,甚至到底是哪一天死的也搞不清楚了。

發現楊死後的第二天,楊的妻子到生產隊來悼念他。他和妻子結婚後不久,就罹難成了右派份子。他們還沒有孩子,就如此悲慘地撒手亡故了,真是斷子絕孫,遺憾無窮了。

楊妻到生產隊時,隊會計對她說:你愛人楊富益還欠隊裏兩斤糧票兩塊錢。楊妻默然的站在那裏沒有做聲。我見她噙著眼淚極度悲傷,好一會,她才朝丈夫的死處走去。我站在外面,望著楊的住處凝思,依稀聽到了楊妻的哭泣聲。

我雖然內心十分同情和悲痛,但又無言可去安慰她,只得癡呆呆地站在屋外憑弔。次日,在生產隊的山腳下,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墳堆。這是生產隊的人用楊自己的破髒被和一床破席子包裹著他的屍體草草地埋在那兒了。

五十年過去了,每當我想起這段往事,想起了楊富益背倚牆壁,雙腿彎曲,兩手放在膝蓋上,張著嘴,兩眼直瞪的餓死慘狀既使我毛髮張起,也使我感慨萬千:餓魂遍野的悲慘日子中,自己沒有被鬥死餓死,留此殘身活到今天,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感慨之二是難友楊富益年紀輕輕,在整風運動中為了湊數而被劃成右派,導致他活活餓死,埋屍荒野,斷子絕孫無後代,孤魂野鬼無依託。

聯想到當年難友五十五萬餘人,每個人都有一部辛酸血淚史,每個人都是在「陽謀」的陷阱中掙扎。他們有的被整死、逼死、餓死等等,有的像我一樣倖存到今天。

但不論已死去的還是倖存者,他們的右派沉冤直到今天仍未徹底洗清,他們付出的血淚代價卻仍被「正確的」「必要的」「嚴重擴大化了」的結論鎮鎖著。如此不說理,不公正的待遇要到甚麼時候才能得到完全的糾正!

楊富益餓死已五十年了,相信他的陰魂正在等待著雲開霧散的明朗的天!相信所有的被迫害致死的冤魂也同樣在盼此明朗的天!相信現代的人都是願看到沉冤能雪的明朗的天!(原載:往事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