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漸放晴的天空變得耀眼明亮,你起身走到建築物右側,看見廣場上的人潮早已散去,剩下穿著黑、白色喪服的死者家屬,三五成群聚集在噴水池前。接著,你看見其他大哥把講台前的棺材搬上卡車,你為了看清楚每個大哥的臉、分辨出誰是誰而瞇起眼睛,在刺眼的陽光下眼皮還微微顫抖著,甚至連臉頰也跟著一起抖動。

其實和兩名姊姊初次見面時,有句話你沒老實說。

那天有兩名男子在車站前遭到槍殺,他們的遺體給搬上手拉車後,你們倆走在示威隊伍最前方。人山人海的那座廣場上,聚集著頭戴紳士帽的老人、十幾歲的孩童,以及撐著五顏六色陽傘的婦人。其實真正看見正戴最後身影的人是你,並非村裏的人。

你不僅看見他,還親眼目睹他被槍射中腰部。不,正確來說應該是你和正戴從一開始就攜手走向最前線,當大家聽聞震耳欲聾的槍響後,所有人便開始向後奔跑。

「他們只是在嚇唬我們!大家別怕!」

你聽見有人高喊著,隨即便有一群人想要回頭重新走到最前面,就在這摩肩擦踵的混亂之中,你與正戴的手分開了。當槍聲再度傳來時,你顧不得跌倒在地的正戴,只能不停奔跑,跑向一間拉下鐵門的電器行圍牆上,與三名大叔緊貼在一起。

原本與他們一夥的一名大叔也想擠上來,但就在他奔跑途中,肩膀突然噴出紅色鮮血,頓時倒臥在地。

「我的天啊,是從陽台!」 

站在你身旁、頭髮半禿的大叔氣喘吁吁地說道: 

「……從陽台射死永圭的。」

隔壁棟陽台上再次傳出槍響,好不容易撐起身子踉蹌了幾步的那名大叔,突然拱起背,鮮血從腹部暈開,瞬間將整個上半身染紅。你滿臉驚恐,緩緩抬起頭,看了一下身旁的大叔,他們不發一語,禿頭大叔用雙手摀住嘴巴,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渾身顫抖著。

你瞇起眼睛,看著那些倒臥在街上的數十名民眾。在那之中彷彿看見地上有一條與你穿相同天藍色體育褲的腿,運動鞋早已脫落不見,光著的腳還微微搖晃著。你正想要出去,那個摀住嘴全身顫抖的大叔一把抓住你的肩膀。

在此同時,旁邊巷子裏有三名少年跑了出去,他們攙扶起倒臥在地的人時,一連串的槍聲從站在廣場中央的軍隊那邊傳來,三名少年也一下子倒地不起。你試著窺探街道對面的那條寬巷,三十多名男女緊貼在兩側圍牆上,全身僵硬地全程目睹剛才那段血腥場面。

就在槍聲停止約莫三分鐘後,一名個頭矮小的大叔從對面巷子裏飛奔而出,奮力跑向倒臥在血泊裏的其中一人,連環槍聲再度響起,下一秒那個大叔也已倒臥在同一片血泊當中。一直緊抓著你肩膀的大叔,用他那厚實的手掌遮住你的眼睛,然後悄悄說道: 

「現在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大叔的手緩緩放下時,你看見對面巷子裏衝出了兩名男子,跑向倒臥在地的一名年輕女子,抓起她的手臂想要扶她起身,這次換陽台上響起了槍聲,兩名男子同樣受到槍擊身亡。

再也沒有人朝那些死者奔去。

就在一片寂靜中,過了約莫十幾分鐘以後,二十多名軍人兩兩一組從隊伍中走了出來,他們開始迅速拖走前排死者。

這時,旁邊與對面巷子裏有幾名男女彷彿逮到機會般快速衝了出來,一把抱起後排死者。這回陽台上不再有人開槍,而你卻沒有像他們一樣朝正戴跑去。站在你身旁的幾位大叔揹起那個已經斷了氣的朋友,快步奔跑消失在巷弄之間。頓時只剩你獨自一人。

你嚇得魂飛魄散,一心想著到底該躲去哪裏才不會被狙擊手發現,最後緊貼著牆壁,朝廣場反方向快步離開。

***

你改坐在尚武館出入口桌前。

你把本子攤放在桌子的左邊,將死者姓名、編號、電話和地址抄寫在十六張紙上,因為振秀哥說過,就算今晚市民軍全都陣亡了,也要能聯絡死者家屬,所以得事先準備好才行。如果要在晚上六點以前獨自整理好這些資料貼在棺材上,就得加快手腳。

「東浩……」你聽見有人喊你的名字,抬起了頭。

母親正穿過卡車之間朝你走來,這次沒有二哥陪同,只有她獨自一人。母親穿著去店裏做生意時會穿的制服——灰色雪紡衫配黑寬褲,唯一和平日不太一樣的是她的髮型,她總是梳著一頭整齊端莊的短髮,今天卻被雨淋溼了,顯得有些凌亂。

你正準備起身衝下階梯開心迎接她時,突然停下了腳步。母親氣喘吁吁地跑上階梯,一把抓起你的手。

「走,回家。」

你不斷扭動手腕,試圖想要掙脫掉那隻宛如水鬼在抓交替的手。你用另一隻手使勁的將母親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

「軍隊就快進來了,現在得馬上跟我回家。」

你終於掙脫母親的手,用盡全力逃回禮堂裏,而追在後頭的母親卻剛好給正準備要搬運棺材回家的家屬隊伍擋住,無法通過。

「媽,這裏六點會關門。」

母親為了越過家屬隊伍與你四目相交,不斷踮起腳尖。她像個快哭出來的孩子一樣委屈地皺著眉頭。你向她大聲喊道:

「等這裏關門我就回去。」

母親終於鬆開了眉頭。

「一定要喔!」她對你喊道:

「太陽下山前要回來啊,一起吃晚餐!」◇(待續)

——節錄自《少年來了》/ 漫遊者文化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