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字檯抽屜裏躺著竹笛、硯台、墨、毛筆、鋼筆……中間抽屜有字帖,顏真卿的《多寶塔碑》、趙孟頫行書《洛神賦》等,展開一疊宣紙,爺爺的墨跡神閒氣定,挺秀貫通。

在下層小櫃裏,我看到了紫珠老算盤、幾本山水畫冊和掉皮缺頁的舊書,還有兩個變暗發黑的硬皮厚本,A4大小,在整齊的繁體豎排小楷隊伍中,穿插點綴著或圓或方的小景。大多是爺爺早年的讀書摘錄和心得,斷斷續續跨越好幾年。

爺爺12歲就來到曾祖父工作的上海閘北地區,閘北有中國出版業巨擘——商務印書館,不僅編印了廣受歡迎的民國教科書,而且還在附近開設多所學校,最了不起的是創辦了「亞洲第一」的東方圖書館,爺爺在此完成了商校學業並開始工作,還在東方圖書館看了不少書,深受其惠。

1932年「一·二八」事變,商務印書館、東方圖書館焚毀於日寇戰火。爺爺從此更愛惜書,到處借或儘量買,詩詞、散文、唐傳奇、《聖經》、畫譜……札記寫得反而勤了,還增加了聽書的感想。

老上海茶樓最受歡迎的是評彈,(即用蘇州話說書或是加彈奏的說唱藝術)。興盛到好些舞廳都改成書場,名家大腕除了在有錢人家的堂會演出,還到一家一家的電台播唱,弦琶響檔空中來,評彈風靡上海灘。

無論是金戈鐵馬、叱吒風雲的豪傑傳奇,還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感人故事,都雅俗共賞,深入人心。

《三國》、《封神榜》、《英烈》、《隋唐》、《岳傳》(全稱「說岳全傳」,講岳飛父子抗金的故事)、《七俠五義》、《珍珠塔》、《描金鳳》、《楊乃武與小白菜》等傳統評彈書目,都讓爺爺聽得入迷。

聽書是遍及江南小鎮茶館的休閒方式,是水鄉百姓最喜聞樂見的曲藝節目,就連那些大字不識的販夫走卒、女傭村婦,也在聽書中潛移默化地懂得了忠孝節義的做人道理,人們尊稱評彈藝人為「說書先生」。

爺爺當時所享有的教育資源比我在大學裏的要豐富,民國時代的爺爺與毛時代的爸爸也很不同。

我有一次整理衣櫃,無意間看到爸爸年輕時的日記,滿篇都是學語錄、表忠心、鬥私批修的口號……那是被洗腦馴化了的「千人一腔、萬眾一調」,我很快就合上了。

而這封塵已久、有黃斑和霉味的筆記卻讓我著迷,看著看著,爺爺的音容笑貌就浮現出來。他拙樸天真的簡筆畫,寫意生動,令人莞爾。

有黃浦江的帆船、月下竹林、雨中花蕾、胖嘟嘟的幼兒、游魚、瓜果等等,其中有一頁畫的是坐在樹下彈琵琶的少女,一片片粉色的花瓣飄落在頭髮、旗袍和地上……右上方是一句唐詩:惻惻輕寒翦翦風,小梅飄雪杏花紅。

1937年淞滬戰役(8月13日—11月12日)慘烈,閘北被炸成廢墟,日軍佔領上海。

23歲的他返鄉,半耕半讀,娶妻成家。無論怎麼艱難,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種田的種田,生孩子的生孩子,開茶館的開茶館,弦索之聲時有耳聞。若碰巧趕上有戲班子來高橋演崑曲或越劇,人們扶老攜幼去看戲,像過節一樣熱鬧。

五年後,爺爺又到上海工作。他腳蹬厚底黑布鞋,身穿米白色夏布長衫,在立領斜襟的第二個盤扣處別著一支鋼筆,帶著鄉下人的質樸篤實啟程。

雖歷經戰亂,但他的精神還是清朗舒展的,滋養他的不僅是家庭親情、衣食薪水,還有詩書禮儀、評彈崑曲和詩情畫意……他的文藝氣質已像他飄逸的米白長衫一樣顯而易見了。

「爺爺的書不會這麼少吧?」 我問娘娘(姑姑)——他最疼愛的女兒,「哎,早就燒了!」娘娘講,「文化大革命時破『四舊』,我和你小叔都動員他把書燒了,先革自己的命,不要等別人來抄家,惹的禍就大了,他就是不肯。

後來他在上海看到有人跳樓自殺、「評彈皇帝」挨批鬥,被「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陣勢嚇壞了,回家就把上百本書都燒了。」她告訴我,爺爺病重臥床,給他聽收音機裏播放的評彈名家唱段,他睜開眼睛望著屋頂,老淚縱橫。

我幼年心目中笑容慈祥的爺爺,其實是不快樂的。1949年後翻天覆地的變化,讓熱愛藝術的爺爺越來越苦悶,曾經滋養他的文化精華全部被腰斬。

不允許商務印書館編印教材,連文史古籍也不出版了。評彈從1951年就開始了多次「斬尾巴」運動,崑曲、越劇也不能倖免,從禁演傳統經典到全面停廢,政治粗暴地碾壓了一切。

千錘百鍊的老曲目,戰爭都摧毀不了的、多少代人傳承下來的國粹,從此被割斷丟棄。在八個樣板戲輪番鼓譟中長大的晚輩眼中,他是個多少有些奇怪的人,跟這個社會現實不搭調,專門愛好些無用過時的東西。

傳統文人的生活方式和審美情趣,年輕人不懂也不願聽了。在他所珍視的美好再次遭劫——被商業化侵蝕之前,爺爺匆匆走了。

高橋早已是保稅區,油菜田變成工廠,村舍拆遷,奶奶搬進了樓房,連爸爸都找不到以前的老家了。

去年,102歲的奶奶離開了人間。妹妹說,再也嚐不到那麼味美的酒釀小圓子了,現在誰還肯(像奶奶那樣)用老笨的土法裹著棉被發酵的?!奶奶是個沒讀過書的家庭婦女,只要家裏還過得去、兒女孫輩都平安,就非常知足、覺得很幸運了。

她不想那麼多,有一種混沌而簡單的快樂。當孫子孫女領著小重孫來祝壽,滿臉皺紋的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歡喜得也像個小孩子。

弦琶琮錚,珠落玉盤,吳儂軟語,娓娓道來,評彈與小橋流水、粉牆黛瓦的江南融為一體、相得益彰。

江南水鄉的粉牆黛瓦。(fotolia)
江南水鄉的粉牆黛瓦。(fotolia)

聆聽(上世紀)30、40年代藝人的演唱錄音,更能感受到其獨特的藝術魅力。清麗柔婉的女聲,韻味純真,令人陶醉。

大雪過後,水鄉小鎮有如一幅中國水墨畫。(大紀元資料室)
大雪過後,水鄉小鎮有如一幅中國水墨畫。(大紀元資料室)

浸潤在爺爺珍愛的江南雅韻中,那個撐著油紙傘佇立船頭的青年就浮現出來,雪花慢悠悠、靜悄悄地飄落,水袖輕舞間給古鎮帶來別樣的韻致,這素淨靈秀的水墨畫卷太美,雪夜泛舟,悠遊於天地的詩畫中……(全文完)◇